话刚说出口,苻绫就率先否认了自己莫名冒出的想法,出声道歉:“对不起,我乱说的。”

    少年收回盯着苻绫的目光,无声松了口气,继续擦剑。

    那柄剑被他擦得光可鉴人,他还在擦。

    寂静的夜晚,柴火偶尔发出噼啪声,苻绫坐着犯困,可火堆上的肉还没烤好,他想吃饱了再睡。

    迷迷糊糊时,肉香钻入鼻尖,苻绫强撑着睁开眼,接过递给他的肉串,明明困得动一下都艰难,却仍倔强地张嘴吃肉。

    少年坐在他旁边,也在吃。

    他们的动作很统一,斯文得好像不是在野外吃烤肉,而是在繁华的百味楼慢条斯理吃一桌大餐。

    “你师门那些人,对你如何?”

    差点睡着,骤然听这句话钻进耳中,苻绫一个激灵抬起头,毫无厘头道:“师父,师兄,师姐,还有师侄们,他们都很好。”

    “嘿嘿嘿。”想着,苻绫傻笑起来。

    少年侧头看着苻绫脸上的笑,然后又将头转回去,轻轻咬了一口肉。

    一大早,苻绫睡醒后全身酸痛得爬起来,一问大黄时辰,发现自己竟睡过头了,忙爬起来穿好衣服,用最快的速度奔向练剑那处小平台。

    远远就看到少年英挺地站立在崖边,就连他周围的山风都温柔。

    但苻绫知道他一点也不温柔。

    本以为又得负重跑十圈,已经老实去扛大石头了,少年却转身道:“不必了。”

    苻绫:“?”

    随后狂喜。

    少年见他如此,眼角微微弯了一点,只是那双眼依旧黑得渗人:“我该离开了。”

    说的不是“你”,而是“我”。

    相处这么久,甚至比跟师父在一起的时间还久,苻绫自然很是不舍,心底有些慌:“你要去哪?”

    “我......”少年垂目,“不知。”

    苻绫习以为常地换了个问题:“你还会回来找我吗?”

    这次少年道:“或许,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苻绫眨巴了下眼睛,突然觉得眼睛酸涩得很,他明明要解脱苦海了,可却难过得想哭,扑过去,紧紧抱住少年,苻绫摇摇头:“你可要一直住在我的识海?我第九式还没学会,你可不可以不走。”

    恐怕只有小孩子,才会觉得天下的宴席永远不会散。

    少年任他抱着,许久后,他说了跟苻绫相遇以来,最长的一句话:“你天资很好,也有了很不错的成长环境,那么多人喜欢你,你的一切,我都好羡慕。”

    “苻绫,遇到你,我很开心。”

    “你一定能成长到我到达不了的高度,便在此处,提前祝你,修仙之路扶摇直上,往后顺风顺水,鹏程万里。”

    少年消失了。

    整个识海都在苻绫的感知内,他确实是消失了,没有离开识海,但突然就不见了。

    苻绫一个人,加三只大狗,又在识海中磋磨了几日,寻不到回到肉身的方法。

    直到某日,苻绫按照少年教他的重复练着第九式时,终于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他寻着声音传来的方位寻去,眼前乍现一道白光,再之后睁眼,看到的就成了一张张围着他的大脸。

    一张脸一看就是个“会拐卖儿童”的坏人。

    一张脸戴着金色半面妆面具。

    一张脸的双眼前蒙了一层黑绫。

    唯一正常的那脸,也不正常得长得过分好看。

    四个人从四个方向低头盯着苻绫,导致苻绫刚一睁眼,就吓得心脏怦怦跳,惊呼失声:“你们在干嘛?”

    大师兄小心翼翼地问道:“绫绫,可有觉得不适的地方?”

    苻绫拧眉:“心脏。”

    四人全紧张起来,视线落在苻绫心脏的位置。

    苻绫续道:“跳得好快。”

    跳得快就说明健康有活力。

    三师兄再无矜持,紧紧抱住苻绫,声音哑涩得厉害:“是三师兄无用,没保护好你。”

    苻绫也回抱三师兄,嘻嘻笑道:“贴贴。”

    下一刻,三师兄便被柳芊泽一把推开,柳芊泽面具下那双眼眶通红,眼眸含着泪光:“心疼我的宝,这段时间受苦了。”

    苻绫:“呜呜呜师姐你最好。”

    师父谷悬月听闻此言,脸色又黑了一度,低咳一声,彰显存在感,苻绫终于看向自己师父,他突然发现,师父的头发中出现了几缕白丝。

    苻绫呆了一瞬。

    要知道,修仙者,亦或者修魔者,都不易老,千百年或许才会出现一缕银丝,而短短五个月,师父头上就有了好多华发。

    “师父......”

    谷悬月显得有些别扭,将头发往身后撩了下,轻轻“嗯”了一声。

    该死,他没想到苻绫这么早醒,不然就会去染个头发,怎么能让自家小徒弟发现师父变老了,该死该死该死。

    谷悬月在心底狠狠唾骂,但看苻绫的眼神却意外柔和。

    “这次你可真是睡了个饱。”谷悬月调侃了句,“起来让为师量量,可又不知不觉长高了。”

    苻绫乖乖站起来,没骨头似得趴到师父身上,个头已经长到谷悬月的下颌,加上躺了这么久,一直未曾进食,脸上的婴儿肥也没了,终于有了凤仪万千的少年模样。

    谷悬月在柱子上刻下苻绫如今的身高后,看着新痕下过往那一道道旧痕,唉声叹了一口气。

    他的小徒弟这么好看,以后被黑心的人骗了可咋怎。

    苻绫刚醒,谷悬月又开启了新一轮的焦虑,他抱着苻绫掂了掂,沉吟后道:“瘦了,得多吃点。”

    说到此话题,岑折枝就有了发言权:“小师弟可到大师兄的花谷,那个房间依然原封不动,给你留着。”

    柳芊泽不干了:“我的无颜殿就不配了?”

    舒云卷嗤道:“配不配不知,但小师弟肯定更想来我的龙骨峰玩。”

    苻绫扶额,又开始了。

    ...

    一连在魔尊殿呆了许多日,苻绫亲自调色,给师父的头发重新染得乌黑发亮,两只细手上都是旱莲草的黑汁,脸上也舞了一些,整个成了只小花猫。

    但他看着师父重新变得黑油油的头发,开心得弯着眼睛,像月牙儿一样。

    谷悬月想苻绫得紧,不肯放苻绫去师兄师姐的洞府,一人霸占着崽儿,天天喂他各种灵果灵丹,就想把苻绫再重新喂胖。

    可惜苻绫不是易胖的体质,吃再多,那段腰身还是细得不盈一握。

    直把老父亲给愁得。

    大约因为之前苻绫昏迷一事,整个魔宗如今都盯他得严实,不让碰危险的东西,不让去威胁的地段,苻绫就给自己倒杯水,大牛头都得万分火急地冲出来阻止:“是烫水,危险,快放下!”

    苻绫:“......”

    苻绫想起一事,问他:“陈瑞才怎样了?”

    大牛头起先不愿说,可苻绫一直盯着他,盯着盯着,就忍不住招了:“鬼气附身,不死就是莫大福气,如今正半死不活躺在家里。”

    一旦开口,便停不下来:“灵犀一族更是因他遭了尊上怒火,连夜搬家逃离了下三洲,但魔修,除了下三洲,哪里容得下他们,不过这些自然不是小师傅操心的。”

    那苻绫便换了个他该操心的问题:“仙盟可有追踪到鬼神本体?”

    大牛头喜道:“找到了,仙盟弟子重创了鬼神,也损失三名渡劫期长老,和三十多名优秀弟子,这波魔宗双赢!”

    “虽然最后又被鬼神跑了,但没有找到重新镇压鬼神的方法,仙盟那些人也无可奈何它。”

    还有个好消息:“仙尊抓到了合欢宗那妖女。”

    苻绫不由悬起心来,抓到桃夭夭,就证明步席衣拿到结契的方法了。

    心头莫名有些失落。

    大喘气后,大牛头接着道:“但那妖女死活不招。”yushugu.com

    好消息后,伴随着对于魔宗所有人来说,比鬼神逃跑更大的坏消息。

    苻绫却松了口气,就连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明明最想结契的是自己。

    想到醒来这么多日,还没跟仙人哥哥传过影,等大牛头走后,苻绫再度确认师父不在,躲在角落蒙着被子,点开传影镜,这次仙人哥哥的小人下终于是个绿点了。

    传影请求几乎被秒接。

    步席衣依然是孤高寒月般的模样,白衣白发,脸也依旧好看得不可方物,但却总能看出哪憔悴了,苻绫问他:“仙人哥哥,你是不是最近没睡好?”

    步席衣静静看了苻绫许久后,摇了摇头。

    随后他道:“我没找到结契的方法,但桃宗主告诉了我让你灵魂复位的法子。”

    苻绫恍然大悟:“什么法子?”步席衣:“跟你的肉身也绑上天地婚契。”

    如此灵魂和肉身就统一了,灵魂也自然不会再被肉身排斥。

    其实步席衣一早就知道这个方法,谷悬月也知道,只是不愿意而已。

    苻绫反过来宽慰仙人哥哥:“没事的没事的,就是真成了仙人哥哥的道侣,仙人哥哥不介意,我也不介意的!”

    步席衣神色柔和,想伸手揉揉苻绫脑袋,抬起时才想起他们隔着一层镜面。

    而苻绫似有所感,自己揉了揉脑袋,笑得傻兮兮的,就算是替了仙人哥哥揉了。

    ...

    虽说睡了四个月,从烈阳日睡到了隆冬,所幸并没错过翰云书院开前百授课,苻绫开始准备启程去翰云书院时,谷悬月的剑炉开炉,又过几日,取出一把金光灿灿的长剑。

    不同于大师兄赠给苻绫的玩具剑,此剑开了刃,且无比锋利,削金如泥。

    练出这把剑几乎耗空谷悬月小半个私库,炼制过程中无数灵宝砸入,天材地宝供养,滴入苻绫一滴血,才给苻绫练出这一把本命剑,光是看其一眼,就知道必然贵得足以买下半个九州。

    谷悬月叮嘱他:“小心使剑,剑易伤人,也易伤己,记住了吗?”

    苻绫乖乖点头:“记住了。”

    谷悬月见小崽子摸着剑喜不自禁的模样,心底全是满足感,等他玩够了,才又开口:“既是本命剑,应该由你取名。”

    剑身颤动起来,剑鸣声悦耳,仿佛也在期待苻绫给自己取名。

    这可难为苻绫这个取名废了,想了好半天,绞尽脑汁才想出一个:“弑鬼?”

    弑鬼神,定山河。

    可惜不好听,剑身奄哒哒的,表示出“很不满意”。

    苻绫无奈,在师父的鼓励下又重新取:“大剑?”

    前有大黄大白大黑,再来个大黑不过分吧。

    本命剑表示很过分!

    谷悬月笑道:“没事,不急。”却暗中以威压威胁苻绫本命剑,暗示他不要蹭鼻子上脸。

    刚出生的本命剑闭目落泪。

    好吧,下一个名字无论多难听,它都忍了,谁叫主人师父不好惹。

    但苻绫总算在第三回合没有太离谱:“那就叫清苍吧。”

    他看到过识海里那名少年的剑就叫清苍,少年虽不知从何而来,但他莫名想要继承少年的剑名,带着拥有这个剑名的本命剑,有朝一日亲自灭杀鬼神。

    谷悬月恍惚一阵,随后点头:“是个好名字。”

    当日下午,苻绫就抱着爱剑,跑去花谷,叫大师兄教他御剑。

    苻绫已经向往很久,御剑飞行,将山河洪流踩在脚底,伴风而行的感觉了。从在凌霜宗第一次看到凌霜宗的弟子剑光如虹从天空飞驶而过,御剑的心愿就深埋在苻绫的心底。

    之前不是没想过学,但没开刃的剑也无法以灵力内部催动,自然只能遗憾作罢。

    岑折枝仿佛早就预料到苻绫会来,看到苻绫,狐狸似地笑了笑:“想不想出去玩?”

    苻绫猛点头,但想到上次离开师父,发生的事,又有些纠结。

    苻绫心里想什么几乎写在脸上,岑折枝道了句:“不怕,这次大师兄我本尊陪着你。”

    苻绫顿时放下心:“大师兄,我们去哪玩啊?”

    “我先教你御剑。”

    岑折枝很早便知苻绫学东西快,但没想到他已经快到一点就通的地步,除了刚开始御剑时因不习惯,没操纵好剑身有些摇摇欲坠,习惯后,就飞得可溜了,甚至还在天空玩起了漂移。

    见小师弟学会,岑折枝也踩上自己的剑,对苻绫道:“跟着大师兄。”

    苻绫跃跃欲试:“师兄,我们比比谁的剑更快?”

    岑折枝宠溺道:“好。”

    他说了方位,苻绫“三二一”才喊到二,就猛地彪了出去,耍赖耍得理直气壮,风吹来苻绫的残音:“输掉的人要满足赢的人一个愿望哦!”

    岑折枝思索,小师弟莫非还有什么愿望想实现吗?

    那自然要满足,他就刻意慢了一步。

    不过就算他不慢,凭借苻绫天生灵力用之不竭的仙灵体,以及谷悬月为他打造的这柄堪称半神器的宝剑,岑折枝也不一定能赢过苻绫。

    短短时日,小师弟已成长到这个地步,当大师兄的难免有了些危机感。

    到了目的地,苻绫率先从剑上跳下来,还没来得及宣布输赢,他看到城门前的三个大字,有些怔然:“大师兄,我们来这里作甚?”

    城门上正是宣福洲三字。

    岑折枝收起佩剑,望着那座城池目光冰冷:“自然是挪出你的通牒户籍,转到自家魔宗来。”

    对着苻绫时,岑折枝又很快收敛了脸上的杀意,温柔一笑:“不然怎么当我们魔宗的小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