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深秋,夜里下了场雨,绵绵密密,银灰色的窗帘上,树枝与人影交错晃动。

    一场春雨一场寒,半夜的热气第二天一早就散了个干净。

    只有被窝算得上温暖,焦蕉赖在里头不愿意出来,直至收到梁乔的信息。

    【小祖宗,我在外头等了你一个小时啦。】

    焦蕉揉揉迷蒙的双眼坐起来,打开备忘录看了眼才想起,今天约了梁乔去母婴店。

    现在准备说实话有些早,不过早点进入角色体验也不是什么坏事。

    掀开被子,冷气立马就灌进来,焦蕉没有早上开空调的习惯,适应了一下倒也能接受。

    走进卫生间洗漱,一面大镜子在前,他身上所有昨夜留下的痕迹都无处遁形。

    尤其是侧颈,斑驳青紫,像是存心想让他出丑。

    “这个老流氓。”

    焦蕉忿忿拿起牙刷,盘算着一会要穿哪件高领外套。

    洗漱完出去,发现管家带领着一众佣人正等在餐厅。

    “焦少爷,这是今天的早餐。”

    新来的管家话不多,做事倒是勤快,训人方面也厉害,才来了没几天,就把底下的人管得服服贴贴。

    见焦蕉走过来,佣人立即把盘罩掀开,热腾腾的食物冒着诱人的香气。

    “包子?”

    焦蕉习惯性地坐下拿起刀叉,结果眼前竟不是他平常吃的西餐。

    是小笼包。

    还有点眼熟。

    熟悉的蟹黄香在唇齿间漫开,焦蕉想起来,这是中秋节前一天方屿行带他吃的那家小笼包。

    他没多想,以为是管家看出他最近想换换口味,特意让人买来的。

    趁着吃饭的空档,他给梁乔发消息,问他要不要进来一起吃个早饭。

    梁乔说自己已经吃过了,还特意加上句:“跟蒋其一起哦。”

    蒋其每天七点就来上班了,梁乔起了个大早才赶在蒋其上班前约了个饭。

    焦蕉还嘲笑他,追个人挺辛苦的。

    梁乔笑答:“加快进度嘛,早追早到手,他才不想搞什么曲曲折折的倾世虐恋。”

    焦蕉不懂,也懒得弄懂他们这种艺术家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哪有什么虐恋?

    昨天半夜折腾了很久,身上没多少力气,食欲也一般,焦蕉吃了两个包子就饱了。

    见他要离开,管家立即挥手示意,一名女佣端着只白瓷碗走过来。

    红枣姜茶。

    “我不爱喝。”焦蕉瞥了眼就要离开。

    女佣眼疾手快拦下他,“先生说…先生说最近天气凉了,最好还是喝碗姜茶暖暖身子。”

    “方屿行?他说我就……”

    话说一半,焦蕉想到昨晚的疯狂,噤了声,默默调转脚步走回餐桌前,端起那碗红枣姜茶嗅了嗅。

    确定没有异味后,他才半信半疑地喝了两口。

    好像是暖和一点点了。

    ……

    门口的长街上,梁乔缩在车里玩手机,见焦蕉出来才摇下车窗招了招手。

    “也没那么冷吧?怎么就穿上羽绒服了?”梁乔看见焦蕉这一身打扮觉得新鲜。

    焦蕉身形一顿,有些不自然地回:“那是你,我很冷的。”

    “谁说的?我也很怕冷的ok?”梁乔笑了笑,发动了车子。

    今天不是休息日,街上没什么人,也只有梁乔这种闲人一整天都有空。

    “焦蕉。”红灯前,梁乔将车停下,叫了焦蕉一声。

    “嗯?”

    “少跟谢云来往,他这个人看起来吊儿郎当,看着没他弟弟谢非有心机,实际疯起来难缠得很。”梁乔说。

    焦蕉想起昨晚谢云说的那些话,嫌恶地回应:“我昨天就把他拉黑删除了,他确实有点神经。”

    “你昨天不都劝过我了吗?今天又说这个?”焦蕉反问他。

    梁乔顿了几秒,直到后面的车辆鸣笛才回过神,笑得有些勉强:“这不是关心你嘛,总之你好好记住他不是好人就是了。”

    “身为朋友,当然希望你能吃好喝好,还有肚子里那小祖宗,两个人都要平安。”

    焦蕉:“借你吉言。”

    母婴店在购物街最里侧,焦蕉走进店里,浏览着货架上的物品。

    他一早就按照攻略列了条清单,写好了要买的物品,像奶瓶、婴儿车这种。

    “也不知道这小祖宗是男孩还是女孩。”梁乔突然道,“要不一样准备一份?”

    焦蕉正要点头,身前一男一女走过,女人腹部隆起的弧度比他还要大。

    擦肩而过的一瞬,他听见女人说:“不会耽误工作吗?还特地请假来陪我。”

    男人回得宠溺:“工作哪有你重要?”

    很平常的两句话,焦蕉听了却觉得不舒服,也说不出来哪里不舒服,总之就是没了兴致。

    他挑着货架上的奶粉,心思却不知道飘到了哪里去。

    “今天不买了。”

    梁乔疑惑着问:“没挑到喜欢的?要不我们换一家?”

    焦蕉摇了摇头。

    梁乔看了眼前头那对情侣,又看了看他俩,摸着脑袋恍然大悟:“懂了,你想让方屿行来陪你。”

    “怎么可能?那老男人又土又没品味,他挑的东西我可看不上。”焦蕉一边往外走一边快速辩解。

    梁乔看起来大大咧咧,实际很会看人脸色,凑上去假装可怜巴巴地道:“喜欢他还是嫌弃我,宝贝选一个。”

    焦蕉停下脚步面无表情:“嫌弃你。”

    “嘶……”

    两个人斗着嘴走出母婴店,正要走过马路去对面,看见不远处也站了个要过马路的男人。

    车速不低,一辆跟着一辆,只能等他们全部过去才能找个空子通行。

    但这个男人身躯向前,脚步停也未停,眼看就要冲入车流。

    “喂!”梁乔大喊了一声。

    趁着那男生失神的功夫,他赶紧跑过去把人拉回来。

    “想不开也别在这儿了断啊,还要连累人家司机。”梁乔说话难听,心肠却不坏。

    “你怎么在这?”焦蕉慢悠悠地走过来,上下打量着这个男生,从刚才开始他就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民政局外,还有胎教班,他见过这男生两次。

    “于汀”,男生像是从鬼门关里一脚迈回来,失魂落魄地摸了下肚子,“我叫于汀。”

    从胎教班回来,于汀又找去了谢云家里,只是从第一道关卡就被拦下了。

    保安不让他进。

    当时他就觉得讽刺,因为和谢云谈恋爱的时候,数不清去过谢家多少次了。

    咖啡店里,三个人围坐在桌旁,只有梁乔点了杯咖啡,焦蕉不渴,于汀只要了杯热水。

    “原来当时在民政局门口抛弃你的就是谢云啊。”焦蕉听完于汀那一通哭诉后道。

    “是他”,于汀苦笑着点头,“我以为他会回来,可是没有,他当时就不想要我了,明明早上还好好的。”

    焦蕉一脸鄙夷,“嘁”了声:“这种垃圾,有什么好留恋的,下一个更乖喽。”

    于汀摇摇头:“我就是好奇,想知道一个理由,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他非要在领证前抛弃我。”

    梁乔往身后一靠,掰着指头说:“家庭、性格、对未来的计划,这些都有可能。”

    “不,一定有别的原因”,于汀不相信,抬起满是红血丝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焦蕉,“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焦蕉随口问。

    “领证那一天,他去了哪,见了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于汀出奇地执拗。

    该说不说,领证前一天焦蕉确实见过谢云。

    谢非缠着他不肯签退婚书,谢云也在旁边,还一脸正义地嘲讽谢非是渣男。

    想想也觉得讽刺,明明他自己也是同样的货色。

    焦蕉忍不住吐槽出来。

    于汀听后,先是一脸平静,而后越来越激动:“不是的,他以前对我很好的,许诺会跟我结婚……他就是从那天开始变的,对,就是那天。”

    “我说”,梁乔忍不住打断他,“人的变化怎么可能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谢云要抛弃你可能是一早就想好的,跟哪一天有什么关系,怎么着,他还得选个良辰吉日跟你提分手?”

    梁乔继续道:“以后多长个心眼吧,凡事别想当然,也别怪一些不相干的人。”

    他故意将“不相干的人”五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警告什么。

    于汀握了握拳,仿佛心思被戳破。

    “走了焦蕉,跟谢云有关的人,都少沾惹。”梁乔扶着焦蕉起来,警惕地瞪了于汀一眼。

    于汀垂下眸,神色晦暗不明。

    出了咖啡店,梁乔唉声叹气地道:“早知道这人跟谢云有关系,我就不死乞白赖救他了。”

    焦蕉看他一眼,疑惑道:“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那么讨厌谢云?”

    梁乔欲言又止,像是不知该从何说起,最后只能拍了拍他肩膀说:“有些人你现在不防,将来他害你的时候你吃后悔药都来不及。”

    焦蕉仍是一脸蒙。

    “唉,你就当我是犯神经了吧”,梁乔无奈道,“不过只要记住我是为你好就行了,我想让你快快乐乐幸幸福福地生活下去。”焦蕉随口回:“现在也还行。”

    “看出来了”,梁乔又恢复之前那副不正经的样子,目光示意焦蕉高高的衣领,“你确定昨晚没有什么故事?”

    焦蕉不由将衣领向上掩了掩:“能有……什么故事。”

    “宝贝,别死鸭子嘴硬了,昨天是不是玩得挺欢的嗯?”梁乔嘻嘻笑着。

    笑完,他又叹了口气,“我算是看出来了,某人身在曹营心在汉,心早就飞了。”

    “我才没有。”

    “诶,谁对号入座了谁就是。”

    焦蕉懒得理他,目光不由又瞥到刚刚走出来的那家母婴店。

    今天什么也没买,往后总得再来,下次不要这个聒噪的家伙陪他来了。

    怎么着也得换个成熟的、安静的,力气大能帮他提东西的。

    ……他可没指名道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