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昏死了几日,宋礼卿并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发了热,意识模糊不清,君麒玉的声音总是在他脑海里乍然响起,他陷入更深的痛苦,身子一直往下沉往下沉……

    宋礼卿苏醒时,身边躺着一个人,确切的说是一具湿漉漉的尸体,因为这“人”已经凉透僵硬了。

    莫名的,宋礼卿一点都不怕,他平生从未做过任何一件亏心事,不惧任何鬼神。

    反倒宋礼卿有一丝感激,兴许是这个“人”湿漉漉又冰冷的身体丢进棺材里,才让他体热下降。

    阴差阳错地,这么救了他一命。

    正当宋礼卿想办法恢复力气脱困时,他听到了自己脚边的一声啼哭。

    是微弱的幼儿的哭声。

    宋礼卿在棺材里摸索着,碰到了自己脚边的一个婴孩,比宋礼卿的手掌长不了多少,定然是才出生的。

    “什么人会舍弃婴儿,丢进棺材和尸体放在一起呢?”

    宋礼卿震惊不已。

    他闻着棺材里的血腥,又触到底下滑腻腻的血,恍然大悟。

    “这是……这是棺生子。”

    齐邈曾和宋礼卿说过一件奇闻,曾有一个身怀六甲的妇女被人杀害,一尸两命,却在棺材里产下一名活婴,才有棺生子这说法。

    而且这活婴不是籍籍无名之辈,后来他成了前朝的开国太祖。

    齐邈说了,这种事不在少数,若胎儿足月,即便母体死亡,也有可能生下孩子。

    而且这种孩子命格奇特,往往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人物。

    宋礼卿把婴儿抱在怀里,婴儿的啼哭声慢慢止住了。

    宋礼卿一时茫然起来,他现在自身难保,哪里能养得活一个刚出生还需要哺育的婴儿?

    但他绝不会抛下这婴儿。

    “姐姐,你无意中救了我的命,我此生也一定会拼命护住你的孩子。你可以安息,它日若我有命回来,再给你刻碑立坟,不让你做孤魂野鬼。”

    宋礼卿给婴儿取名官生。

    他抱着刚出世的官生,离开了义庄,他眼睛瞎了,分不清方向,稀里糊涂地竟然朝西边去了,等风餐露宿好几日,再见到人,才得知离京城百里之遥。

    “父亲一定以为我死了,我再回去能给他一时惊喜,可终究……命数不久,还不如只伤心这一次。”

    宋礼卿心想着,他其实早就心如死灰了,求生的念头并不强。

    何况京城有君麒玉,他要是死在了去西域的路上,就应了他们今生来世不相见的诺言。

    所以宋礼卿漫无目的地流浪,一走就是两个月,期间他遇到了不少坏人,把他当乞丐驱逐,也遇到过好人,给他一点吃食,几个铜板,饥一顿饱一顿的,宋礼卿竟然来到了嘉峪关。

    但越到西北边陲穷苦之地,百姓其实自己也不富庶,愿意布施的人越来越少,宋礼卿饿了三日后,身无长物,便找人卖字,可别人一看他这副模样,哪里肯信,直到两日前,有个惜才的老夫子停下来了。

    “我听你声音看你模样,年纪轻轻的,是遇到难处了?”老夫子问他。

    宋礼卿只回答:“我投奔远亲不成,落了难。”

    “听你言谈是个读书人。”老夫子说道,“这样吧,我这里有笔墨纸砚,你要是能写几个好字,我可以拿银钱买下。”

    “可以换成吃的吗?有……牛乳子。”宋礼卿犹豫了一下说,“我不要钱,会被人抢走。”

    老夫子瞧他瞎着眼睛,又病怏怏的样子,也明白怀璧其罪的道理。

    “好。”

    宋礼卿摸了摸宣纸,他忽然有落泪的冲动,这是他很久之后第一次碰笔和纸,摆正之后,他在老夫子的协助下沾了墨,在宣纸上写起来。

    刚落笔,夫子便睁大了浑浊的老眼。

    明明看不见,但他落笔果断,手腕运着笔走龙蛇,成的字也是端正隽秀,灵气十足,已经有自成一派的大家风范,可见他用过多少功,要不是失明,绝不会是泛泛之辈。

    “能写出这般字,人又怎么会差?”

    老夫子请宋礼卿吃了一顿饱饭,又送他一袋馒头和牛乳子,才依依不舍地送他离开。

    宋礼卿从布袋里拿出的,就是最后一个馒头了。

    他咬了一口,然后将自己的衣服打开,官生柔嫩的小脸露出来,唇红肤白,眼睛也黑得圆碌碌,他好奇地看着宋礼卿,不哭不闹,嘴里吐着口水泡泡玩。

    宋礼卿细细嚼了馒头之后,才用嘴度给官生吃。

    这一路他食不果腹,但终究也没让官生饿着冻着,也兴许是如齐邈所说,棺生子的命格硬,这小家伙随宋礼卿日晒雨淋,竟然好端端地活下来,并且没有生过一场病。

    两个人相依为命一般,宋礼卿心里除了报恩的责任,也对他生出别样的慈爱来,好似他就是自己亲生儿子一般。

    前路漫漫,宋礼卿眼前的困难是如何通过嘉峪关,君麒玉发了不少告示寻他,两国之间的关隘查得很严。

    只要去到关外,进入了楼兰的地界,一切倒还好说。

    现在他们两个的口粮耗尽,只怕要走投无路了……

    宋礼卿喂完最后一口馒头,将官生藏在胸前的衣裳里,才支着木棍起身,他最要紧的是再去找些吃食。

    可像老夫子那般心善惜才的人毕竟为少,这关口来来往往的都是生意人,匆匆而过,谁管你字写得好还是坏。

    行商队伍中,有一个西域长相,宽额头络腮胡,还有三颗金牙的商人,他注意到了茫然无措的宋礼卿。

    “你要卖字换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