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麒玉在西北的麒麟府离得近,三日后便到了楼兰王都,进入王城之内。

    君麒玉看到裴星煦的第一眼,便惊愕了一下。

    他们一年多没见,裴星煦整个人……看起来很不好。

    以前好歹是个气派雍容的王族,还算有几分潇洒倜傥的气质,现在却脸色苍白,精神恹盹,一头黑发看起来干枯毛躁,暗淡无光。

    裴星煦看到君麒玉,露出不温不火的笑。

    “太子殿下,真是许久不见。”

    裴星煦不禁心里感慨,他每见君麒玉一次,君麒玉都有很大的改变,可能是年岁也在增长,君麒玉稚气全无,气度沉稳内敛,虽然眉宇间带着淡淡的愁思。

    “太子殿下来早了呢,我的婚礼还有十日。”

    君麒玉笑了笑,说道:“提前来显得我的诚意,咱们好歹算半个知己,自然不能来晚了,也好提前见见你的……王后。”

    裴星煦翡翠色的眸子凝了凝,笑意不减。

    “这个不急,有的是机会。”裴星煦伸手请道,“舟车劳顿,太子殿下快入座,喝口茶歇歇。”

    君麒玉端起茶来,抿了一口。

    这是从景国贩来的红茶,但是西域人不喜欢茶的苦味,又加糖又加奶的,弄成四不像的茶汤,君麒玉以前在西域当水喝,还能饱腹,现在反倒越来越不喜欢这种甜腻,便放下了杯子。

    裴星煦心细,看到之后便叫来仆人。

    “去换一盏桂花茶来。”

    仆人立即照做,不多时就呈上来热茶。

    “香气馥郁,茶味雅正。”君麒玉品了一口说道,“是京城香兰茶坊的出品。”

    “太子殿下眼光毒辣。”裴星煦笑道,“我从京城的茶坊买一次不容易,舍不得喝,一罐我要慢慢喝上半年的。”

    君麒玉又道:“桂花茶算不上极品好茶,也并不珍稀。”

    “喝茶嘛,味道在其次,主要在于喝的心境。”裴星煦叹道,“我时常怀念在景国京城求学的日子,历历在目难以忘怀,我还记得一到八月,景国京城都是金桂,新下的桂花做出来的桂花酥最好吃……咳,咳咳!”

    裴星煦用帕子捂着嘴咳嗽起来。

    君麒玉知道他怀念的不是桂花酥,而是喜欢吃桂花酥的人。

    听裴星煦喉咙里咳嗽时的嘶声,便知道他的病一直没好,而且咳得越来越严重了。

    “看来你也没找到血苁蓉。”君麒玉闷声说。

    “呵……”

    裴星煦笑了一声。

    君麒玉不免失落。

    已经找了那么久了,派出西北军几乎扫荡了整个西域大漠,又金银悬赏,到今日都无血苁蓉的消息。

    反倒是一些奸诈之人提着假血苁蓉,想换到悬赏,被君麒玉个个赐了杖罚打走。

    “难怪你要立后,延续香火。”

    裴星煦摆了摆手。

    “我不会有后嗣。”

    “嗯?”君麒玉静待下文。

    裴星煦站起来,从奶娘手里将一个小孩童抱过来。

    这小孩只有一两岁,刚到咿咿呀呀学说话的年纪,裴星煦故意让他自己扶桌站着,他蹒跚走去伸手拿桌上的果品糕点。

    君麒玉看他面色粉嫩,眼睛黑亮,一团肉乎乎的,两只小胖手抓起一块糕点,张嘴露出小小的门牙,眼睛也弯起来,发出咯咯的清脆笑声。

    君麒玉麻木的心里竟生出些柔软来,实在是这小孩童过于可爱,招人喜欢。

    “我成亲不为香火。“裴星煦把小孩抱过来说,“我的王位会传给官生。”

    君麒玉有些惊讶,小孩养得粉雕玉琢的,可见裴星煦在他身上下了不少精力。

    “你们楼兰人重姓氏血统,他可是一个中原人。”

    “这正是我的难处。”裴星煦肃然地看向君麒玉说,“说不得,到时候还得仰仗你景国太子帮衬一把,帮他守住这王位,也是帮我守住这楼兰。”

    君麒玉笑着摇了摇头。

    “真是世事荒唐,你求一个敌国太子替你守住江山。”

    “是挺荒谬。”裴星煦也笑起来,“我又能求谁呢?当然,你到时候如果想将楼兰收下,也尽管来取,我无力阻止,对你而言如探囊取物一般简单。”

    君麒玉剑眉动了一下,说道:“你倒是看得开。”

    “看不开又如何?圣贤都说了,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裴星煦喟叹一声,“楼兰一直摇摇欲坠,早就气数已尽,只是偏偏到了我手里而已,父王也知道,我不适合当一个君王,他应该不会太责怪我。”

    裴星煦看官生拿着糕点啃咬不动,替他掰下一小块。

    “那你呢?君麒玉。”裴星煦抬起头问道,“你还要这样一直等下去吗?”

    “我从来没有动摇过。”君麒玉没有一丝犹豫,“哪怕是守着那望不到头的黑夜,期盼那永不到来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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