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君麒玉一辈子最快活的日子,何尝不是和宋礼卿在书院的日子呢?

    那时候他第一次出皇宫,又脱离了父皇的监控,第一次肆无忌惮地调皮捣蛋,释放张扬。

    到了西域之后,他更不会有童稚的机会,这满目苍夷风沙野蛮的西北,就是他整个青春的背景。

    所以君麒玉并没有什么情趣,宋礼卿忽然在他干涸的心里,带来了一汪活泼的春水。

    君麒玉高兴地将甜奶酒一饮而尽,对他来说,这酒和饮子无异,全然没有酒味。

    “来来,满上满上,小表弟。”

    宋礼卿喝了酒,显然放松了许多,连说话都不再压着嗓音了。

    “我再告诉你一个小秘密。”

    宋礼卿神秘兮兮地勾了勾手指头。

    君麒玉凑近一些:“什么?”

    “其实我是天上来的。”宋礼卿说着打了个长长的酒嗝,“呃嗝——”

    “哈?”

    君麒玉看他脸颊有了粉嘟嘟的红霞,才一杯甜奶酒,他就已经醉醺醺的了。

    果然还是沾酒就醉。

    宋礼卿已经开始满嘴胡话了,条理不清地说着:“其实我死了,呃,对,就是死了,死了之后我去了天上,天上好冷啊,冷得我睁不开眼睛,但是我知道肯定是天上。可能是我不信佛祖,所以佛祖不带我去西方极乐世界,丢我进了极寒地狱吧,我这辈子也没作孽啊……”

    这是……宋礼卿弥留之际的感受。

    君麒玉看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双手还比比划划,一时失了神。

    君麒玉被他干净如白纸的气质吸引住了……哪怕没有神智受损,他也是最单纯赤诚的人,只是他一直在装着懂事,周全所有人。

    “……然后我就睡了好久好久,我也不知道我睡了多久。”宋礼卿还在含糊不清地讲述,“等我睁开眼睛,我已经回到了人间。你说神不神奇,我没有投胎哦。”

    “……是很神奇。”

    君麒玉迎合着他。

    “是吧嗝……”

    宋礼卿醉得垂下了头,嘴里时不时打嗝,吐出奶酒泡泡来。

    酒壶空了又满,满了又空,主要是君麒玉喝,宋礼卿在稀里糊涂地讲东讲西,最后头一栽,直接趴在了桌子上。

    君麒玉不知道他是醉得不省人事,还是睡着了。

    他轻轻拍了拍宋礼卿的肩膀。

    正当君麒玉以为他已经没了意识时,宋礼卿忽然又抬起头来,两只眼睛泪眼婆娑。

    君麒玉惊了一下。

    只听见宋礼卿哇哇大哭:“呜呜呜……我撒谎,我偷吃,我喝酒,我以前从来不敢的,我已经不是一个好孩子了。”

    君麒玉憋着一抹笑。

    原来他醉成这样了还知道心虚。

    “不,虽然你撒谎偷吃喝酒,但你还是个好孩子。”君麒玉只能带着宠溺的语气安抚他。

    “为什么?”宋礼卿暂时止住抽泣。

    “至少……至少你知道愧疚。”君麒玉哪里知道安慰人,牵强地说,“我做坏事的时候连愧疚都不会有,心安理得。”

    宋礼卿一听,更难过了:“呜呜呜,我这个样子,老夫子会不喜欢我,他会把我赶出书院,爹爹也会不喜欢我,把我赶走,我就……我就没有家了呜呜呜……”

    君麒玉蓦然心疼,他有底气恣意妄为,因为他是景国太子,整个皇宫,乃至整个景国都是他的家。

    而宋礼卿战战兢兢地活着,因为他一早就埋下流离失所的底色。

    宋礼卿哭了一会儿,咬牙切齿地说道:“他……都怪他!”

    “怪谁?”君麒玉低声问。

    “小魔头,他把我带坏了。”宋礼卿悲伤地说,“要不是他,我才不敢喝酒撒谎,都怪他这个坏东西……”

    君麒玉哭笑不得,他就是宋礼卿那个念念不忘的坏东西,连官生都耳濡目染的程度。

    宋礼卿实在是醉得厉害,声讨了一会儿,便累得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起来。

    君麒玉望了一眼外面的月亮,时候也不早了。

    他起身抱起昏睡的宋礼卿,宋礼卿还是身子瘦小,窝在他怀里一点重量都没有。

    但君麒玉心里觉得踏实。

    最重要的人在他的怀里,他这一年多的漂泊的心有了着落。

    君麒玉不知道宋礼卿的房间在哪,只能带他去裴星煦给自己安置的客房。

    刚将宋礼卿放到床榻之上,君麒玉还未直起腰,宋礼卿忽然惊醒,搂住了他的脖子。

    “唔……”

    宋礼卿发出半梦不醒的声音,君麒玉身子僵硬在那里,不敢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