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了好一会儿,忽然,宋辰溪觉得身边空了。

    她猛地转头,果然没有见到阮糖。

    她逆着人流往回走,企图找到她的omega。

    宋辰溪找了一圈,因为人太多了,所以压根看不见瘦瘦小小的omega。

    她慌了,害怕了,后悔了。

    阮糖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来夜市,一切都是陌生的。

    如果她发病了怎么办,如果她发.情了怎么办,如果她迷路了怎么办,如果被心怀不轨的人......

    不!不行!

    绝对不可以!

    阮糖!

    宋辰溪用力拨开人群,疯了似地在人群里搜寻。

    阮糖胆小,如果看不见自己,一定不会走远。宋辰溪心想。

    她在附近的小饰品店门口找,不放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

    阮糖,你到底在哪里?

    云路县临海,多雨。

    天上细细密密的砸下雨点,雨串形成帘幕,将外面的喧嚣隔绝。

    阮糖在一个窄窄的屋檐下躲雨,身后的灰白色卷帘门上,用蓝色气雾漆喷写着“夜猎”两个字。

    她看了一眼,缓缓转身背对着卷帘门,蹲坐下来。

    不知是不是下雨的原因,周围的人少了很多。

    阮糖掏出手里捏着的一条浅紫色的手绳,脸上露出苦涩的笑。

    这么一个没什么重量的小物件,抓在手心却沉甸甸的。

    刚刚她手指抖动的厉害,手绳掉在了地上,被来来往往的人踢来踢去。

    这是宋辰溪送给她的东西,她不想弄丢。

    她记起小时候,一次因为大雪而提前放寒假。

    家里距离学校很远,公交车因为暴雪停运了,只能等父母去接她。她闲来无事,就拿出纸和笔,随意的勾勒线条。

    她喜欢画画,喜欢线条,喜欢那些弯弯绕绕的的张力。

    那一次,妈妈一个人来接她,从背后抽走她的笔,恶狠狠的瞪着一双并不好看的眼睛说:“知道我要来接你,你不会出来门口等着啊?搁着一坐,真把自己当大小姐了?”

    “一天天的就知道做这些没有用的事情,我让你盯的alpha被隔壁班一个omega给勾引走了!”

    阮糖知道,这一次又没能让妈妈满意。

    她胆小,害怕的低着头。

    不料,妈妈一个用力,把她从座位上提了起来,一下一下用画笔戳她的头顶,“你这个废物!废物!”

    回忆真是个煽情的玩意儿,阮糖仰面看雨,试图不让眼泪落下。

    她双手捏紧手绳,放在胸口最暖和的地方,喉咙里干干的,“是啊,我就是......就是一个废......废物,什么都......都做不好,还差点弄丢手绳,真的,很没用......呜呜呜......”

    路灯的光在雨里迷蒙成一个虚幻的光圈,异常的恍眼。

    阮糖闭上眼睛,眼泪还是义无反顾地流了下来。

    忽然,头上一暗,有人为她遮住了刺目的光线。

    阮糖猛地抬头,对上宋辰溪那双因焦急无助而通红的眼。

    宋辰溪的头发全披在身后,耳边那朵黑色玫瑰纹身随呼吸轻盈的跳动着,像是长着隐形的翅膀,风一吹,就能离开她,飞向更远的远方。

    “阮糖!”她说。

    “嗯,呃......我......”

    阮糖第一次看见宋辰溪脸上出现这样的表情,错愕的说不出话来。

    她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在生气,会不会以为自己要逃跑,会不会因此而变回原来那个暴力恐怖的人。

    她缩着肩膀,浑身轻轻颤抖,就连声音都夹杂着深深的恐惧。

    “我......我......对不起!”

    阮糖的眼泪更多了,模糊里,她看见宋辰溪一点点向她靠近。

    她以为宋辰溪要揪着她的头发,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然后一下一下地掌掴,不分青红皂白地质问她“为什么要逃跑”。

    单车上的心跳,海边的拥抱,手上的编织绳,化成了一个个虚幻的泡影,被雨水拍碎,渐渐远去,消失的无影无踪。

    宋辰溪看着阮糖失神的眼睛,心很痛。

    天知道她刚刚着急忙慌的想了些什么。

    乱七八糟的事情充斥在她的脑海里,那里有上辈子的痛苦,也有原身的龌龊思想,满满的,让她很累,喘不过气来。

    直到在一个巷口转弯,看见坐在屋檐下安静的阮糖,她才得以平静。

    小家伙一定以为自己要惩罚她,所以才露出这么痛苦不堪的表情。

    宋辰溪把伞收起来放在卷帘门边,俯身拨正了阮糖的刘海,然后也在她身边蹲坐下来。

    半晌,宋辰溪才开口,语气里尽是自责,“阮糖,对不起,我差点,把你弄丢了。”

    阮糖诧异,捏着细细的手绳,心里沉重的压下一块大石头。

    “不不不,您......您别道歉!”她的头摇成了拨浪鼓。

    宋辰溪浅浅皱着眉,看向阮糖面前的一双手。

    手绳上沾着尘土,灰了一块。

    “对不起,对不起,我差点......差点弄丢您买给我的手绳,我......我可真没用。”阮糖的脸上写满了愧疚。

    宋辰溪知道了阮糖消失的原因,有些后怕。

    阮糖这么胆小一个人,因为一条手绳,甘心去一个她不熟悉的地方。

    同时,宋辰溪忍不住窃喜。

    第一次有人,把她送的东西看的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

    “您,能不能......能不能原谅我?”阮糖补充道,声音不大。

    宋辰溪还沉浸在胡思乱想里,没有听清。

    阮糖以为主人真的生气了,紧张兮兮的小声说了一句:“姐姐?”

    突然,宋辰溪的双肩轻轻一颤,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很缓慢地转过头来,盯着阮糖那一双清澈的眸子,“你,刚刚说什么?”

    阮糖的脸有点红,她不自在得扯扯衣角,抬手把头发弯到耳后,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姐姐,你能......能不能原......原谅我?”

    宋辰溪顿了一下,耳根子传来热辣辣的感觉。

    一句“姐姐”,一秒沦陷。

    忽然,身后的卷帘门被拉起来,老板神色懒懒地看着并肩而坐,有一肚子话想说却说不出来的两个人,“晚上好。”

    她穿着浅色条纹衬衫,黑色a字裙,白色帆布鞋不像新的,却洗的很干净。

    声音不太年轻,戴着黑色眼睛,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书,看起来像一个知识女性。

    宋辰溪很警觉地转头,礼貌的回道:“哦哦,晚上好,不好意思挡在你门口了。”

    阮糖别开眼神,她还是对陌生人敏感。

    “我们这就走。”宋辰溪刚说完,就看了一眼阮糖。

    阮糖偷偷瞄了她一眼,乖乖的点点头。

    “慢着,”老板说了一句,“我看你身上淋了雨,拿几张面纸给你。”

    宋辰溪这才看见自己的衬衫湿了一大片,刚刚走的匆忙,面纸和湿巾也不知道掉在哪里了。

    听到老板的话,阮糖也意识到了问题。

    她接过老板的面纸,慌慌张张地就要帮宋辰溪擦拭。

    “没事,我自己来吧。”宋辰溪说完,只见小omega的发顶一点点靠近。

    阮糖已经娴熟地擦了起来。

    玻璃门上的风铃被风吹响,发出“叮铃铃”的声音,很好听。

    “风大雨大的,你们进来躲一会儿吧,等雨小一点了再走?”老板的声音冷冷的,却不是很令人讨厌。

    宋辰溪的头发被风吹到胸前,身上灌进冷气,凉飕飕的。

    她闻声朝店里看去才发现,这是一个书店,因店面不大,书架摆放的很拥挤。

    然而,走过完整的书架,宋辰溪看见,这个不大的店面里,竟然还有三张桌子,桌边整齐摆放着原木色温莎椅。“这是给偶尔来店里看书的顾客准备的。”老板端着两杯冒着热烟的水走过来,“你好,我叫徐紫绒,是这家店的老板。”

    “你好,宋辰溪,这个是我的伴侣,阮糖。”

    听到宋辰溪的介绍,徐紫绒轻笑着点头。

    许是因为下雨的原因,书店里的人多了起来,他们都风尘仆仆,多半是进来躲雨的。

    人群中,不乏买书的,徐紫绒转身去招呼客人。

    这时,阮糖看着墙上一幅画出神。

    宋辰溪见状,也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怎么了,喜欢?”

    阮糖的注意力集中,小声说了一句:“这幅画,看......看起来好......好悲伤,好......好让人,心疼。”

    宋辰溪不懂画,只能笑笑。

    另一边,站在收银台里的徐紫绒抬头看了她一眼。

    雨水倒灌似的,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宋辰溪找了些书看,她平时工作忙,一般只看电子书,难得拿着纸质书,有种不一样的感觉。

    阮糖没有动身,而是坐在旁边看宋辰溪看的书。

    “我随便拿的,这本书的封面有意思......”

    宋辰溪正说着,无意间瞥见阮糖的后颈,她的头发披散在前胸,贴了阻隔贴的后颈微微凸起,那里有让无数alpha为之发疯发狂的东西。

    宋辰溪的耳尖有些泛红,一点点蔓延至耳根处那那朵黑色纹身。

    她慌忙移开视线,有些心虚地说:“阮糖,你有什么想看的书吗,你都可以去拿。”

    阮糖许久不来书店,上一次还在上高中。

    她喜欢看书,可以让人远离世俗的喧嚣,寻得一片宁静。

    她忐忑地走向书架,小心地搜索了半天。

    一个没注意,转身碰到了一本别人没有放好的书,她快速把它放正,然后眨眨眼睛,看看周围。

    可爱的样子被宋辰溪看在眼里,她轻松的笑出了声。

    不一会儿,阮糖停在书架边,抬头看着头顶的一排出神。

    宋辰溪放下手里的书籍,来到她身边。

    阮糖感觉到宋辰溪的脚步,本能地转过头来看她。

    “需要帮忙吗?”宋辰溪的声音压低了些,为了不影响其他人。

    阮糖犹豫了一下,还是摇摇头,随手拿起自己够得到的一本书胡乱翻看起来。

    宋辰溪看的出来,阮糖的心思不在手里这本书上。

    她站在她身边,也抽出一本一样的书,翻开第一页就说:“《风落》?这本小说的名字很文艺啊。”

    阮糖小声“啊”了一下,赶紧翻到宋辰溪停留的那一页,“嗯”了一声。

    宋辰溪合上书,转了个身背对书架,正对阮糖,“阮糖,你喜欢看小说吗?”

    阮糖也合上书本,抿着嘴,指尖轻轻点自己的大腿,“不......不太喜欢的。”

    “嗯,那你喜欢看什么书?”

    阮糖认真思考了一下,小声说道:“我,不喜欢看书。”

    小家伙真不会撒谎,眼神出卖了一切,宋辰溪心想。

    “好巧,我也不喜欢,以前背诵护理学知识,简直要了我的命。”她说。

    “啊?”阮糖和原身之间没有什么正常话题,不过,在父母把她送给宋辰溪之前,还是给她科普了一些这个顶级alpha的基本知识。

    她不记得宋辰溪有学过护理学。

    “啊,不是,我的意思是,我喜欢看我自己喜欢的东西。”宋辰溪赶紧改口。

    阮糖点头,轻咬了一下下嘴唇,试探性的问了一句,“我,可不可以,喜欢看......看......”她的眼神飘向头顶一排。

    宋辰溪刚刚就注意到,那一排是各式各样的画集,大概是一些名画的讲解。

    “嗯,当然可以,只要是你喜欢的,你都可以看。”说完,宋辰溪指指头顶一排,“喜欢哪一本,我拿给你?”

    阮糖的眼睛微微睁大,脸上有丝丝喜悦。

    她踮起脚尖,用纤细的手指指向某一点,“那......那个。”

    “这个?”

    “不......不是,是,那个。”

    “这个?”

    “呃......”阮糖踮的更高了一些,但还是没有能够到。

    宋辰溪的个子虽然高一些,但也有些吃力。

    她将手指往阮糖的方向移动,“是这本吧?”两人的肩膀忽然碰到,阮糖伸直的手臂猛地缩了回来。

    她不断眨巴着眼睛,紧张兮兮地回答:“是,是的。”

    宋辰溪心领神会,嘴角勾了勾,然后踮起脚尖,拿到了阮糖想看的那本古典画集。

    “喏,给你。”宋辰溪把书递到阮糖面前。

    小omega两眼放光,双手抖抖索索,几秒后才抬了起来。

    她的双手刚碰到书,宋辰溪就调皮的把书抽走,并扬起下巴,扯扯嘴角,露出了一个坏坏的微笑。

    阮糖一个激灵,抬眼看着使坏的人,撅了撅嘴巴,“怎......怎么了?”

    “把书给你,我有什么好处啊?”宋辰溪并不是真的想要什么好处,只是想逗一逗阮糖,因为她的表情实在是太可爱了。

    “好......处?”阮糖不知所措地重复道。

    “对啊。”宋辰溪憋笑。

    阮糖又一次当真了,但是她的脸上露出酸涩,她不知道要给什么好处,因为,她一无所有。

    “我......我......”阮糖的眼睛一点点下垂,声音一点点变小。

    宋辰溪看着就快哭了的阮糖,心头一软,“算了算了,我开玩......”

    “哎呀,你干嘛啊?”

    “亲我一下,我就放过你了!”

    谁在说话?

    这时,隔壁书架的人好巧不巧对话了两句。

    宋辰溪尴尬地脚趾头抠地。

    然而,下一秒,她的手背上就贴上一片柔软。

    一阵温热后,宋辰溪回过神来,看见阮糖正低着头,亲吻她捏着书本的手背。

    她瞪大双眼,动也不敢动一下。

    阮糖一定是听错了!

    但是,她宋辰溪要怎么解释?难道要推开阮糖的脑袋,一本正经地解释说“我没说让你亲”这样的话?

    太不负责任了叭!

    她都能想到阮糖听到这一句话后的表情。

    算了,还是,不说了叭。

    宋辰溪用力一只手捂住嘴巴,有一股电流从阮糖的唇瓣流出,直抵心脏里最柔软的角落,途径的每一寸皮肤,都有一股火辣辣的悸动。

    “阮......糖......”宋辰溪轻轻叫她。

    小omega立刻抬嘴,直起身子,半张脸红彤彤的,就连若隐若现的耳垂也红的滴血。

    宋辰溪见不得的事情有很多件,阮糖在她红脸是第一件。

    “你看吧。”说完,宋辰溪把书往阮糖手里一塞,就退处书架,坐回了座位上。

    封面再有趣的书也吸引不了宋辰溪,她撑着手肘拖着下巴,静静观察阮糖的一举一动。

    不一会儿,阮糖站在书架边不动了,她瘦瘦小小的,古典画集的封面被翻开,比她的脸还要大一圈。

    她专注的神情,给人一种“遗世独立”的错觉。

    其实,阮糖本就孤独。

    她有名义上的父母,有名义上的alpha伴侣,却没有人真正关心她,没有人爱她,他们对她都有目的,她只是他们眼里“有那么一点价值”的商品。

    可正是这种长期受虐,被冷落的孤独感,成就了阮糖温润柔和的性格。

    她的黑色长发顺直的垂在身后,蓬松的齐刘海看起来很乖,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睛让她看起来干净的像云,又像风。

    她站在那里就是一场盛大的爱恋,让人忍不住想捎一封情书给她。

    “宋辰溪?”徐紫绒走了过来,她拉开宋辰溪面前的椅子,然后坐下。

    “是的。”宋辰溪合上面前的书。“她很高冷啊,我刚刚去跟她打招呼,她都没理我。”徐紫绒看了一眼阮糖的方向,脸上带着笑。

    宋辰溪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她胆小,怕生,绝对不是高冷。”

    徐紫绒点点头,“我看她在看《法兰西古典画集》,她对绘画感兴趣吗?”

    宋辰溪想起阮糖之前画的画,心上一直有疑惑,她有小心询问过,阮糖或紧张,或害怕,一直也没给出明确答复。

    所以,她对绘画感兴趣吗?

    宋辰溪竟然回答不上来。

    “她会画画。”她只能这么说。

    “哦?”徐紫绒回头看了一眼阮糖,“会画哪种类型?”

    宋辰溪对画画一窍不通,诚实地摇摇头,“我不懂哦,她对色彩很有自己的想法。”

    徐紫绒看看阮糖,又转过头来看看宋辰溪,脸上闪过一丝欣慰。

    她双手撑在桌面,托住自己的下巴,离宋辰溪很近,“那本书是我出的,作为教案在校园里使用,那本是以前的一个学生落在这里的。”

    宋辰溪的身子本能地后退了一些,跟眼前的这个狐狸似的女人拉开距离。

    她惊讶:“是吗?你是作家?”毕竟刚刚那本书不薄,她浅浅翻了一页,内容很丰富,也很有深度。

    “作家?”徐紫绒微笑着摇头,“谈不上。”

    “我是一个老师。”她补充道。

    教师这个行业声望很高,传道授业解惑。

    宋辰溪向她投去赞赏的目光。

    “怎么,你觉得老师很好吗?”徐紫绒歪着头,咧着嘴巴笑,“你喜欢?”

    不知道徐紫绒这么问的意思,宋辰溪愣住了。

    每个人喜好不同,她比较喜欢阮糖那种温柔腼腆的笑。

    徐紫绒这样的,宋辰溪觉得瘆人,撇撇嘴,“教师是个挺不错的职业,还有寒暑假,而且我以前的政治老师对我很好,我很喜欢她。”

    “那种喜欢?”

    哪种?宋辰溪不解。

    宋辰溪看着徐紫绒,一脸茫然,“我很尊敬她。”

    徐紫绒轻笑一声,宋辰溪也尴尬地回应。

    这时,阮糖已经翻了大半本书,忽然抬头,就看见宋辰溪和别人有说有笑。

    她捏着纸张的手指微微发力,指尖发白。

    有一种酸意充斥在她心里,胸腔被.塞.的满满的,有些难以喘气。

    她第一次有这么强烈的感受,回过神来,她自己都有些不可思议。

    于是,咬着嘴唇,背过身子不看她们。

    又过了一会儿,徐紫绒离开。

    宋辰溪看着阮糖的背影,痴痴的看了很久,这样单薄的人,却给她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归属感。

    淡橘色的光点轻盈地漂浮在她周围,她的整个世界都被点亮了,书里枯燥的内容一点都看不进去,宋辰溪竟然趴在桌面上睡着了。

    一觉醒来,窗外的雨小了很多,店里的人也比刚才那一阵少了几个。

    宋辰溪连忙柔柔眼睛,身上不知何时披上了外套,那是她之前披在阮糖身上的。

    而坐在她身边的阮糖正乖巧的望着她,眼眸里落满了火,密密簇簇烧她的心。

    阮糖的唇殷红,如受伤的花朵,无情的攫取别人的目光。

    她看看自己的搅在一起的手指,再看看宋辰溪,一字一句说的清晰:“要不要,找......找个地方睡......睡觉?”

    “阮糖,地上湿,你就站在书店门口等我,我去找一辆共享单车来。”宋辰溪说完,先一步走出书店。

    阮糖看着她,听话的点头。

    看着宋辰溪的背影,她浅浅的笑了一下,但是在看见徐紫绒靠近后,脸上的笑意渐渐凝滞,畏畏缩缩地向另一边的门框靠近。

    “你的alpha挺在意你的。”徐紫绒双手抱胸,倚在门边。

    阮糖不回答,一双明亮的黑眸望着宋辰溪消失的方向。

    “但是看得出来,你怕她。”

    阮糖顿了一下,忽然,双手有些颤抖。

    “既然这么怕她,那为什么还要在一起?你没有想过离开她,或是让她离开?”

    听到徐紫绒直戳戳的疑问,阮糖依旧默不作声,低头看着刚刚被宋辰溪踩过的水坑。

    刚刚有水花溅在宋辰溪的新鞋子上,还带着湿湿的淤泥。

    要是以前,宋辰溪一定会疯了似的发脾气,甚至还会迁怒omega。

    但是今天,她没有。

    她像绝大多数人一样,表现的很平静。

    徐紫绒哼笑一声,“虽然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是如果,有人帮你把她弄走,你会开心吗?”

    阮糖不明白,转过头,眼圈有点发红。

    “我的意思是,她如果喜欢上了别人,你怎么办?”徐紫绒挠挠鼻尖,从衣服里掏出一盒烟。

    “抽吗?”徐紫绒打开烟盒,递到阮糖面前。

    阮糖皱着眉,漆黑的瞳孔里射出微弱的寒光,尽可能用力地摇了摇头。

    徐紫绒抽出一根咬进嘴里,上下口袋摸遍了,找出一个打火机。

    “呲啦”好几声,才闪出火花。

    橙红色的烟星跳跃着,银白色的烟丝缠绕着,徐紫绒的脸被烟丝遮挡,看不清表情。

    阮糖终于张了张嘴,声音低哑,“她也,不抽。”

    徐紫绒吐了一口烟圈,“是吗?”

    阮糖记忆里,宋辰溪是抽烟的,抽的很凶,就连做那种事的时候也抽。

    她裸.露的背常常被烫伤。

    一开始,alpha会觉得可惜,完美的藏品上有了瑕疵,她会收敛两日。

    但是,后来,alpha觉得烟疤的形状很美,忽然有了一种病态的喜好——用烟头烫画。

    但是现在的宋辰溪,坚定的告诉她,自己不抽烟。

    这段时间的相处,她也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说的话。

    “嗯,是的。”宋辰溪忽然出现,手里空空如也。

    没有车了。

    只能步行离开夜市。

    “主……”阮糖一脚踏出门,甚至能看出她的喜悦,她立刻改口,“姐姐。”

    宋辰溪倒是有些意外,小家伙竟然能当着别人的面,轻松叫出这个称呼,于是笑着“嗯”了一声。

    随后,她看着徐紫绒,“我的确不抽烟,阮糖说的是实话。”

    宋辰溪在肯定她,在维护她。

    阮糖心里暖暖的。

    徐紫绒深吸一口,然后将烟摁灭,“那我以后就不在你面前抽了。”

    宋辰溪并不觉得和徐紫绒还会有下一次见面,礼貌笑笑,“你抽你的,不用管我,就是不要在禁烟区吸烟就行。”

    徐紫绒:“好。”

    阮糖的心咯噔一声,徐紫绒的话,让她很矛盾。

    她怕alpha,她恨alpha。

    过去的一年里,她天天盼着能够脱离苦海。

    但是,眼前这个alpha,她真的,真的真的讨厌不起来。

    宋辰溪忽然牵住了阮糖的手,十指交握。

    “我们走吧。”她说的很温柔,和对徐紫绒的语气完全不一样。

    阮糖的手也主动收紧,整个身子向宋辰溪靠近了一些。

    徐紫绒看着她俩的背影,神情有些异样。

    雨停了,周遭像是下过一场大雪,安静的没有一点声音。

    偌大的街道上,人潮被稀释,场地被放空,只剩宋辰溪和阮糖两人在夜色里追逐,看谁先摘到彼此的月亮。

    阮糖一直低着头,看着路灯下两人的影子。

    “阮糖,你刚刚说……”

    “嗯?”阮糖突然抬头,像一只小猫一样歪着脑袋。

    宋辰溪被这一呆萌的表情逗笑了,耳边的黑玫瑰纹身轻轻颤动。

    “没有车,我们走回去大概需要一个小时,地上湿滑,可能会更久,你要是累,就上来,我背你?”

    宋辰溪整理好表情,拍拍自己的后背。

    阮糖看着宋辰溪,她的眼里,有光在闪烁。

    “我,不累的。”阮糖撅了撅嘴巴,腮帮子难得牵动着。

    宋辰溪这才发现,小家伙竟然有两个酒窝!

    大概是,阮糖之前一直不笑,所以,她没有发现。

    这会儿,对方笑着,借着灯光,两枚并不是很深的酒窝浸了蜜。

    这个笑容,很浅。

    却,足够漂亮,足够甜。

    阮糖,是宋辰溪见过,最甜最甜的女孩。

    虽然她不会说甜言蜜语,虽然她从来没有在宋辰溪面前吃过糖果。

    但是,她浑身上下,怎么看怎么甜。

    宋辰溪没忍住,用空着的另一只手,轻轻摩挲阮糖的发顶,“好,那我们一起走,就当散步了。”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宋辰溪的鞋面湿了大半。

    她转过头来,阮糖的白色鞋子已经变成了灰黑色。

    “阮糖,我们,要不要歇会儿?”

    阮糖摇摇头,“姐姐,你之前没有……没有回答我。”

    宋辰溪眨了两下眼睛,嘴紧紧抿住,“嗯?”

    “我们……我们,要不要找......找个地方,睡……睡……睡觉?”

    阮糖的结巴,不是天生的。

    阮糖从小说话就早,声音也好听,高考前一年,有同学说她可以去考播音主持类院校。

    短短一年的身心折磨,让她变成了这样。

    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察言观色,谨言慎行。

    她的生活,宋辰溪不敢想象。

    阮糖很少说这么长的句子,结巴了也正常。

    只是,这结巴背后的酸楚,像是无数把刀子,一下一下剜在宋辰溪的心上。

    宋家老宅里的一帮人都不喜欢阮糖。

    这个时候硬要带阮糖回去过夜,怕是阮糖心里也会不舒服。

    原身看似很受宠,其实在家压根没有什么地位,宋海洋宁愿让她做咸鱼,混吃等死,都不允许她插手公司的事情。

    奇葩亲戚们,个个都想看她笑话。

    她现在尚未羽翼丰满,还是低调一点的好。

    “嗯,好啊,那阮糖想去哪里睡?”宋辰溪耐心地等待着。

    阮糖左顾右盼,接着指指身后,“我们刚刚,经过……经过一个,酒店。”

    阮糖的语速比正常人慢很多,尤其是说长句子。

    宋辰溪听的很认真,丝毫没有表现出不耐烦。

    “你想住?”

    阮糖羞赧的低下头,“嗯。”

    没有料到阮糖会主动提出住在哪里,宋辰溪很高兴。

    她刮了一下阮糖的鼻尖,一下子笑开来:“好啊,听你的。”

    阮糖看着和宋辰溪牵着的双手,交握着,始终没有松开。

    又抽完一根烟的徐紫绒撵灭了烟蒂,向店外伸出一只手,“这么快就停了。”

    这时,她回到屋内,拿出一张旧了的合照,用纸巾擦掉相框上的浮灰,拿指甲盖用力戳了一下合照中间的女孩。

    接着,她笑着说:“你呀你,失忆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