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宁不想和冤种多说话,直接捏了个破瘴诀打在茶壶上。

    密密麻麻缠在瓷壶四周的黑线慢慢散开,像被水泡开的乱线团,条条都牵连着老榕树。

    乐宁并指如刀,斩乱麻一样的斩断所有的怨线。

    铮!

    怨线如崩断的琴弦,纷纷扬扬的散开,被冷冽的大风挟裹穿过他。

    乐宁手指蜷了蜷,拢住几缕漆黑的怨线,残片记忆闪现,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掠过。

    很久之前,在这里还没有巷子只有矮屋两三座的时候,榕树就长在这里了,不过那时候还只是一颗树苗。

    那时候,总有人不拿水桶,反而拿着茶壶给他浇水。

    后来人没了,茶壶却落在了树旁边,下雨或积露的时候,水顺着壶嘴滴落在树根下,日复一日,勤勤恳恳。

    春去秋来,小树苗变成了参天大树。

    烈阳下,大榕树荫庇下巷子一片清凉。

    夕阳中,孩子攀爬玩耍,洪水中,托起流离失所、凄惶无依的灾民。

    年复一年,有人生来,有人故去,大榕树渐渐生出一点点灵智。

    到了这里,怨象里黑白的世界渐渐变换,开始有了颜色。

    土地变成黑褐色,树叶变得翠绿,各种人脸上也有了笑容,仿佛一切都被赋予了生机。

    然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一批人,带着嗡嗡的电锯,开着轰轰的大卡车。

    如冠的枝叶被劈断,粗壮的树干被横截,满地都是翠绿的树叶,空气中尽是木头被切开的味道。

    最终只剩一个巨大的粗糙木白树桩盘,像无声却血淋淋的伤口。

    仿佛连连空气里都是舍不得、放不下、动不了的味道。

    起重机吊走最后的树桩,吊带砸碎了树根旁土里埋着的壶,怨就结了。

    ……

    怨瘴随着怨线消散,麻黑的小巷子恢复了本貌。

    已经一夜过去了,清晨中的荒芜小巷子,满地都是枯黄的落叶。

    乐宁从纷纷缠缠的记忆中回过神来,看向原本属于老榕树的位置。

    那里连根也被挖走了,只剩巨大的深坑,叠着一堆被怨瘴摄进来的人,有的手上还拿着电锯。

    深坑的坡上,一棵小树苗立在晨风中,根系缠绕着一堆青瓷碎片。

    乐宁走下坑底,捋了捋裤子蹲在小树苗前,觉得还是不够舒服,干脆席地坐了下来,“还怨吗?”

    小树苗被风吹的沙沙轻响,一般人只会把那当做风吹过的动静,却忽略了其中缥缈的神思。

    “怎么能不怨呢。”树木沙沙的长叹一声,“但那些人都是外乡人,不认得我,砍树也是他们糊口的活计。”

    它只是遗憾,最后也没有好好告个别。

    树苗根系拢了拢瓷片,“算啦,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

    乐宁叹了一声,草木修化人形本就是逆天而行,年年该灾,都是命数。

    他想了想,朝宋柏示意坑底的人,“这些人你们一般怎么处理?”

    怨瘴抓人进来,就算一天一个,也有十几天了,这些人虽然没有外伤,但被怨气侵蚀久了,又被吸收了生气,多少要病几天。

    不过几百年的积攒,被几个小时就削没了,有因有果,遭了难也怪不得谁。

    宋柏虽然是个半吊子修士,但天天泡在异闻部,看也看多了,“一般就是部里的人带回去,念趟清净咒去一下晦气,就让他们各自回家。”

    人的事儿容易安排,轮到树了他却有些犹豫,“但是树……”

    作孽的精怪,按理说都是要清理的,但榕树本体都被砍了。

    没了本体,也没有了攻击性的怨瘴,仅剩一抹残存的灵智,叫人有些下不去手。

    乐宁看着风中的小树苗,“我来处理吧。”

    宋柏这次不犹豫了,虽然他不太爽乐宁比他厉害,但乐宁眉目清和,不像是走邪路的人。

    破了怨瘴,还救他一命,一个精怪残识,带走就带走呗。

    “可以是可以,但你得留个记录,我们部里都是这么要求的。”

    “行。”乐宁点点头,十分配合。

    宋柏随手掏出手机,“那你给个电话。”

    乐宁看了看他的手机。

    只顾着找功德运,他又忘买手机了。

    “我刚下山……”

    宋柏恍然,这个他懂!

    他以前都没听说榕城附近有什么厉害的修士,又能轻轻松松就能找到怨瘴结点,肯定是隐世修行的老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