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天气很热,小矮墩两只小胖手撑着脑袋,小小一团孤寂的坐在门槛上,呆呆的望着门的方向。

    忽然,他像是明白了什么,脑子灵光一闪,跑到茅屋边上,抱了一堆干树枝回来。

    那树枝是道长用来搭茅草屋的,比小矮墩都高,小小的幼崽又拖又拽,蜗牛背壳似的,好容易才把柴火拖到灶房。

    他搭了条板凳,抱着脑袋大的瓢爬上爬下,一身衣裳都打湿了才装了满满一锅水,然后生火烧水。

    以前家里人出去干活,娘亲就会在家里烧一锅水提前晾凉,干了一天活回来的人喝一大碗凉白开,别提多舒服了。

    他也烧一锅。

    干柴又多又足,很快烧起了旺旺的火。

    幼崽一边添柴一边支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一会儿听到沙沙的声音跑出来看看。

    一会儿听到风吹的声音,又跑出来看看。

    都没回来。

    一大锅水,小胖墩烧了好久才烧开,烧好了水,又费力的把水盛进大陶缸子里,忽然有听到声音,踏踏的特别像脚步声。

    他连忙扔了瓢跑出来,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从左看到右,依旧没有人影,只有树叶被风卷裹着滚过地面的声音。

    幼崽不解的眨了眨眼,揉了揉脸,炭灰在白净的脸上留下一堆灰痕。

    为什么还不回来呢,水都晾凉了。

    直等到夜深人静,一身白衫的道长才步伐缓慢的回来。

    明华宗作为当世第一大宗门,除了这样的天才,自然也还有其他强大修士。

    他们魂体凝练,意志坚定,若是死得有怨,比普通人更容易结出怨瘴,也比普通人更容易成怨鬼。

    这座山上不知道死了多少这样的人,无数不甘的怨气集聚,只需稍加运用,成群的怨鬼就足够把道长的魂体撕成碎片了。

    道长踉跄的回来时小胖子已经睡着了,他活着的时候还是个不知世事的崽,死了自然也不知道自己死了,只一根筋的认定人要吃饭喝水,天黑了要睡觉。

    年轻道长看着一脸乌黑,趴在凳子上睡得沉沉的孩子,又默然看向粗糙桌上陶罐装的凉水。

    这一天过后,道长对崽更糙了,不但胡乱养着,还胡乱教术法,东一个杀阵右一个驱邪阵,还时不时捉几个怨鬼回来给小胖子练手。

    是很辛苦,但小胖崽再不会空空的等人了。

    乐宁能看出来,这个年轻道长自己修的是度化善道,但教给小胖子的却是度化杀道。

    不过想想道长的经历,其实也能理解,他虽然不知道这个天才道士为什么会被人围杀,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善良是没用的,只能提刀。

    年轻道长教小胖子术法不可谓不尽心,但怨瘴世界里的怨鬼是不会绝的,且时日越长,执念越重,结出来的怨鬼也越厉害。

    终于有一天,小胖子被一个大的厉鬼抓透了半边身体。

    怨瘴世界中,所有的事情都源于执念,因此抓小胖子的怨鬼模样并不清晰,但小胖子魂体逐渐崩溃的样子却格外清晰,乐宁作为旁观者都能感受到道长的痛苦。

    小胖子只是一个普通小孩,自己没有执念,是因为平安锁魂体才凝聚不散,一旦崩坏几乎不可能再凝聚。

    道长把逐渐溃散的魂体小鬼放在床上,然后摸出小平安锁,小平安锁半氧化的银色,他轻轻抚了抚小平安锁,坚定的转身出门。

    乐宁跟着他,本以为他是出去复仇,结果他知道从哪儿拿出了一把锄。

    年轻道长站在屋外的院子,一手提着锄头一手提着平安锁,五个小铃铛坠着,发出叮叮的清脆铃响。

    道长挽好平安锁,挥着锄头嚓嚓挖土,没几下,便挖出了下面埋着的东西。

    乐宁有些好奇他搁这儿挖啥,伸头一看。

    好家伙。

    竟然是一具尸体!

    道长自己的尸体!

    竟然就把自己的尸体埋在院子里!

    乐宁一边感慨这个天才道长是真不忌讳,一边奇异,这么长时间过去尸体竟然没腐坏,只是一身血糊,整个人像是从血里捞出来的,浑身上下没一处好地儿。

    就是不知道这位天才道长平白无故的挖自己的尸体做什么。

    他正好奇着,只见道长弯下腰,从尸体手上捞出来一物,一个长条棍状的物品。

    乐宁看了看,偏头和温行止说,“似乎是个法器?”

    温先生更沉默了,只点了点头。

    道长将小平安锁捆到法器上,然后撕了自己一段魂体。

    生撕魂体,即使已经是鬼了,也痛得道长浑身抖颤。

    缓了好一阵,他才呼了一口气,将撕下来的魂体融入朱砂,用朱砂绘制附灵的阵纹。

    这个符文乐宁是见过的,是知名的禁术符咒,传说是一位草木成灵的大妖创立,死物生灵艰辛,但如果用人的魂灵画这种附灵阵法,要不了多久就能聚灵成妖。

    像平安锁这种自己勾连魂体融为一体的,更是直接可以化妖再生。

    这种一个阵法就可以免去千百年修行的阵,可想而知有多受追捧,也可想而知有多少人被抽去魂体来画阵。

    乐宁没想到这个修善道的年轻道长竟然还会这种阵法,看着道长慢慢绘制阵法,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仿佛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