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过去之后,陛下身上像是有什么东西改变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还记得,那夜之后的第二日,陛下随意留下一句‘选后那不过是醉酒后的戏言,不作数’,然后干脆地甩下一众不甘的下属以及心碎的贵女们,再次整军出征。

    半个月后,陛下凯旋。

    随后,陛下力排众议,迁都舒尔特城。

    从此,舒尔特城成为波多雅斯帝国的帝都。

    迁都之后,陛下依然极少待在帝都的王宫之中。

    他每时每刻都在出征的道路上。

    战场就是他的宫殿,胜利就是他的皇冠。

    他不断地征服着他所能看到的每一寸土地,将一片又一片的大地纳入他的治下。

    在其近乎疯狂的征战治下,不过短短九年时间,波多雅斯帝国的领土就扩大了两倍有余。

    直至今日——

    哗啦。

    耳边再次传来海浪声,将美貌青年从恍惚中唤醒。

    一道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发梢有点湿,他这才发现,他这一睡便睡到一夜过去。

    此刻,已是破晓之时。

    天色堪堪初亮,王宫里依然很安静。

    他重新走回寝宫里的时候,那几位忙碌了一夜的医师们好像又被赶出了内室,此刻皆是一脸疲倦地在外屋的长椅上打着瞌睡。

    他经过这些小憩中的医师们,通过走廊,走到最里面。

    然后,他轻轻地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的那人此刻醒着,靠坐在床头。

    那张眉目英挺的脸依然苍白得厉害,只有颊上一抹擦不去的不正常的灼红。

    他看见陛下坐在床上,侧着头,仿佛在借着晨曦时分微弱的光线眺望着远方的大海。

    那目光看得很出神,很专注。

    就仿佛……能从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中看到某个遍寻不到的身影。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地走近。

    他说:“陛下,九年前……”

    顿了一顿,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将他埋藏了整整九年的疑惑问出了口。

    “您那时对我说……您……真的恨过他吗?”

    陛下没有转头看他,依然侧着头,远远地眺望着大海。

    但他听见了陛下的回答。

    陛下说:“恨过。”

    他不由得呼吸一窒。

    “可是,可是您后来还是一直、一直都——”

    靠在床头的帝王轻轻地笑了一下,苍白的手指始终在抚摩着左腕上的海蓝流光石。

    “你觉得,爱和恨有什么不同?”

    爱成了恨。

    恨是因为爱。

    而恨依然其实还是爱。

    那最深切的爱意,最强烈的恨意,他的渴望,他的疯狂,他的绝望……他所有最激烈最炽热的感情,都归了‘他’。

    丝毫未留。

    他所有最美好、最快乐的记忆是‘他’,他所有最痛苦、最残忍的记忆,也是‘他’。

    都是‘他’。

    “……我找不到他了。”

    那是极低的,宛如叹息般的声音。

    陛下说话的语气明明极其平静,却不知为何让青年的心脏有种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拧成一团的痛楚。

    或许就是那种平静,让更人心痛如绞。

    他的鼻子突如其来酸得厉害。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这么难受。

    他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一点点声音。

    天刚破晓,最初的朝阳从遥远的海平面上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