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时寻做的是微创手术,但说到底也是在身体上穿出几个口子,这会儿麻药的缓冲完全失效,痛感便毫无阻滞地传了过来。

    昨晚拉紧的床帘全部大开,应该是早上来查看的护士打开的。时寻浅吐一口浊气,活动着脖颈。

    11床不知何时住进了一个清瘦的姑娘,看上去也就刚成年,面部却泛着病态的黄色,即便是在睡梦中,也痛苦得紧蹙眉头。

    她的床边站着两个人,一个目不转睛地盯着女孩,另一个则时不时朝门口探看。

    走廊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那是今早的统一查房。

    一行人从门口涌进来,向11床靠近,时寻一眼就辨认出了身形出挑的柏沉故。

    领头的医生还未站定,压在人群阴影里的姑娘睁开双眼,表情惊恐地环顾四周。

    她防备地向后移动,视线扫视一圈,最终停在了她的家人身上。

    她拧紧眉结,呛火道:“我说了我不来医院!你们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领头的医生开口安抚道:“小姑娘,你先别激动,你爸妈——”

    那句话还没说完,女孩就伸出手,一把拍掉了其中一位医生手里的记录本:“滚开!都滚开!”

    本子撞在床边,凌乱地摔在地上。

    柏沉故推好架在鼻梁上的眼镜,靠近领头的医生低语道:“老师,您先带着大家继续查房吧,这件事我来处理。”

    领头的医生点点头,轻声安慰小姑娘道:“不要紧张,好好照顾自己。”

    一行人向时寻围过来,简单问了几句后就换了下一位病人,最后离开了病房。

    时寻重新看向女孩那边。

    年轻的母亲蹲在床头,双手覆住女孩的手背哭诉道:“妈妈知道你不喜欢医院,妈妈也不想你来,但不来医院你只会更难受,我们就在这里待几天,好吗?”

    “待着干什么?”女孩的情绪愈发不受控制,“安安分分接受你移植来的肝脏吗!”

    哭泣的母亲抬起眼,泪眼婆娑地与柏沉故对视一眼。

    柏沉故轻摇头,示意自己也不清楚女孩是如何得知这件事的。

    短暂的眼神交流后,柏沉故弯身靠近床头:“小蝶,最终的治疗方式还没有确定,我答应你会充分尊重你的意见,好吗?”

    小蝶的眸光闪烁,很快又重归愤怒:“你懂什么?她的肝很好吗?移给我一块我又能多活几年?十几年前是他们把我弄丢的,他们算我的父母吗?有什么资格给我捐肝!想靠一块肝换我剩下的时间都对她们感恩戴德吗?痴心妄想!”

    女孩的母亲止住哭声,眼泪却依旧大滴大滴地往下掉。

    她的嘴角颤抖,唇瓣上咬合留下的齿印清晰可见:“宝贝对不起,这些年没陪在你身边都是妈妈的错,妈妈没想用这颗肝换取你的原谅,也没想借此强求你任何东西,妈妈只是……不能再失去你一次了。”

    女孩别开眼,不愿看她。

    女孩的父亲偷偷抹掉眼角溢出的泪珠,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没能说出一句话。

    过堂风捎带着沉默中的哀伤,迅速灌满了整间病房。

    “对不起……”

    母亲沉沉地埋下头:“妈妈要是知道有一天你需要我身体里的这颗肝,一定一早就保护好它,可现在除了从我这里移植真的别无他法了,小蝶,妈妈求求你,别这么残忍好吗?”

    女孩咬紧牙关,拉扯回手边被压住的衣袖:“我再说一遍,我不需要!”

    柏沉故本意是想她们多些交流,但眼下情况并未好转,他也只好介入终止:“小蝶,你听我说。”

    但女孩却完全不愿冷静:“我不听!我要出院,我马上就要出院!”

    她猛地甩开手,一直握在掌心里的东西径直飞出,直冲时寻床头。

    柏沉故来不及思考,朝着异物行进的方向一个箭步跨过去,挡在时寻前面。

    锋利的金属边缘划破空气,在擦过柏沉故的耳骨后沉沉坠落。

    温热的血液顺着耳廓滑下,沿着柏沉故软骨的沟壑向下流淌。

    房间内骤然安静下来,小姑娘因为突如其来的意外吓得不敢吱声。

    时寻瞳孔一缩,完全遗忘了手术在身上留下的伤口,不管不顾地支起身。

    柏沉故慌忙上前,撑住他重心不稳的力道:“你又干什么?”

    时寻焦急地抬起眼:“你流血了,感觉不到吗?”

    柏沉故并不在意:“没事。”

    他扶着时寻向下躺,却遭到了强烈拒绝:“刚才查房大夫都说了,我可以尝试下床走动,你让我看看。”

    “……”

    柏沉故知道他的脾气有多执拗,为避免他犟到反复爬起来牵扯伤口,他也只得把人扶起来。

    他低声嘱咐道:“坐一下。”

    说完,他从床头柜上抽了张纸,弯身包起地上的金属珠花。

    他回到女孩床前,把包在纸里的东西递给她:“你年纪也不小了,伤了人需要负责的道理你明白吧?”

    女孩忙收起珠花,始终垂眸沉默。

    柏沉故继续说:“所以在这件事解决之前,你只能待在这儿了。”

    女孩还是不说话,头又低得更沉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