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鸿望仍只是笑,怎么说他也是个商人,起码的眼力还是有的。若说在平日,对方不领情,他也不会自讨没趣。但他今日恰好兴致上来了,偏想要掺和这件事,自然不会被这小姑娘的三言两语吓退。

    他轻笑道:“温三小姐未免太小看人了,有些事我还是略知一二的。”

    温见宁抿了抿唇,问道:“陈老板知道什么?”

    她旁边的中年男人轻笑一声,话头一转:“比方说我看得出来,你刚才那样说你的姐姐,其实只是不想她事后被你姑妈迁怒对不对?”

    这本身不过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但不知为何,温见宁听了却突然鼻头一酸,眼眶微热,她心知不好,慌忙抬起手来胡乱擦了几下。她皮肤太白,片刻的功夫就揉得两只眼都红通通的。其实她一滴泪都没掉,但看起来却仿佛刚才大哭过一场似的。

    “想哭的话就哭吧,我不会告诉你家里人的。”

    陈鸿望叹了口气,说完后真的侧头看向车窗外。

    温见宁低下头,湿热的液体这才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在脸上肆意流淌。

    她其实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哭,因为她并没有觉得很难过。无论是钱老爷的纠缠,还是温静姝的一巴掌,她都已经习惯了,甚至是她方才孤身一个人走过长长的路,遇到了酒鬼,顶多也只是有些后怕,并没有觉得多难过。

    她明明不难过的。

    陈鸿望只听见旁边传来女孩细细的抽泣声,过了没多久很快渐渐停止了。他这才适时递过去一块手帕,却被对方轻轻推了回来。

    温见宁毫不顾忌形象地自己用手胡乱擦了泪:“我没事。”

    她还不用别人来可怜她。

    陈鸿望只觉得有意思,他来香港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不讲究的小姐。不过他还是摇头道:“女孩子家不用总是逞强,偶尔学会示弱,日子才会过得好。”

    他这话一语双关,说的正是之前晚宴上的事。

    在陈鸿望看来,今晚的事,原本就不至于闹到这种地步。

    温见宁吸了吸鼻子,带着浓浓的鼻音道:“陈先生是男子,也会发出这样的感慨。”

    陈鸿望听出她话中微含的讥讽之意,不由得哑然。

    且不说他先前也算帮她说过话,就说方才他也趁少女伤心难过时出手相救,没想到对方还是这样不领情。玫瑰固然刺手,却好歹会开出鲜红柔媚的花,供人赏玩采撷。这女孩却仿佛是个毛栗子,浑身是尖刺,沾手不得。

    然而对陈鸿望来说,火中取栗,向来是他最有兴致做的事。

    他取下鼻梁上的眼镜,放在手中一边用细布轻轻擦拭,一边道:“你姑母那边的事,三小姐不必担心。她不是难说话的人,今日我既然帮了三小姐一把,肯定会帮到底,把你好生送回去。”

    温见宁不知道他这话里有几分真假,但是她很清楚,这人说温静姝是个好说话的人,纯粹是在扯谎哄孩子,但她也没有反驳什么。

    一直到他们再次站在了半山别墅的门口。

    陈鸿望看着下车站定后就纹丝未动的少女,问道:“不敢进去?”

    温见宁倔强道:“我没有。”

    陈鸿望只是笑了一声,走在她前面道:“你放心吧,有我在,你姑妈不会为难你的。”

    温见宁抬头,只见前方男人高大的身影挡在了她的身前,遮住了路灯的光线。她默默地低下了头,跟在了陈鸿望的身后,一级级地走上台阶。

    第四十六章

    等他们进去时,客厅里仍是灯火通明的,所有人都坐在沙发上,身上换了寻常居家的衣服,显然是方才被匆匆叫起来换的。

    温静姝坐在沙发正中,旁边的见宛她们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在这等压抑的气氛中,陈鸿望一进来,立即有年轻的女佣轻手轻脚地倒茶添水,却全然敢像平日里那样和他调笑几句。

    陈鸿望一点都没在意温静姝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的脸色,和颜悦色道:“我可是把你们三小姐安然无恙地送回来了。天色也不早了,还不赶紧送你们三小姐回楼上休息。”

    半山别墅里向来都是温静姝一个人的天下,别墅里的每一个人都要对她俯首听命,甚至是梅珊都要看她的脸色。然而陈鸿望这样吩咐下来,女佣们竟然听从了他的吩咐。温静姝也在一旁冷眼看着,没有说话。

    温见宁这才意识到,这位陈老板对半山别墅的影响力,只怕比她之前想象得还要大。

    但是,这样一个人为什么要帮她说话呢。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佣人先上了楼。

    等迈过最后一级台阶后,温见宁隐约还能感觉到温静姝冷冷的目光仍然刺在她后背上。

    回到房间后,温见宁第一时间先反锁了门,拉开了窗子。

    晚风吹动了两旁的窗帘,楼下花园里的虫鸣声都传了进来,但客厅里的说话声却一点也传不进来。平日里楼下的留声机这样吵,而今天却这样静,静得让人心里只觉不安。

    温见宁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发现实在什么都听不到,只能放弃。

    她熄了灯,盘腿在地上坐了很久,一直到听到陆续有人上楼,声音又渐渐消失,再是女佣们关灯的声音。等一切彻底归于静谧后,她才从床与墙壁的夹缝里摸出一个牛皮信封,拿出里面的钞票来,借着月光小心地捏在手里数了一遍又一遍,渐渐觉得安心了。

    她起身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腿,把信封放在枕头下,躺在床上看向窗口。

    窗帘没有拉上,一眼就能看到一轮圆月挂在靛蓝的夜空上,月光皎洁如水,这仿佛是一个再平静不过的夜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温见宁看了很久,直到眼皮渐渐沉重,这才怀着沉甸甸的心事睡了过去。

    ……

    清晨第一缕的日光刺痛了薄薄的眼睑,床上蜷着身体熟睡的少女猛然惊醒,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下意识地去摸枕头下面。

    还好,她的钱还在。

    温见宁这才慢慢放松下来,擦去额头上的冷汗,起身把钱藏好。

    她昨晚做了一晚上的噩梦,可具体梦到了什么却记不清楚了,只觉得身体有些发虚,仿佛是噩梦的后遗症。等再下楼时,所有人都在餐桌前用早餐,直到温见宁坐下来,都没有一个人抬头或者停下动作看她一眼,餐厅里只有刀叉声和细细的咀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