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荟不满地反驳了几句。

    在这对父女的调侃声中,温见宁原本紧绷的神经这才逐渐放松下来。

    虽然还没能彻底逃出生天,但至少眼下她已看到了希望。唯一令她有些不放心的是,方才走得太匆忙,她忘了多交待见绣她们几句,一定要想办法收拾干净首尾,尽可能瞒过温静姝的眼。还有梅珊那边,也不知她会不会事后反悔,告发见绣她们。

    她从车窗往外看,夜色还是这样漆黑。

    黑色小汽车冲破重重雨幕的封锁,将半山别墅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钟荟的父亲开车先送她们去了一趟钟家,让温见宁换了身干净衣服,随后才驱车赶往港口。这一夜过得混乱而匆忙,等她们赶到码头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两个好朋友坐在车里说了会话,眼看也到了开船的时刻。

    钟荟拉着温见宁的手,再三嘱咐:“到了上海记得给我们传个消息,如果你的老师靠不住,就去我上海的叔叔家里,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她担心好友孤身去了上海没有合适的地方落脚,在半路上就已经把她叔叔的联系方式给了温见宁。

    温见宁点了点头,拎着手提箱下了车。她逃得匆忙,走时身上除了少数积蓄外几乎什么都没带。好在钟家人细心,还特意帮忙准备了行李。

    好友二人依依不舍地道别。

    温见宁正扶着舷梯跟随人流一同上船,突然听见钟荟又在身后大声喊:“见宁。”

    她回头,只看见不远处的钟荟冲她奋力挥手:“明年我们在北平见。”

    温见宁莞尔一笑,也对着好友大声喊道:“好,我们明年北平再见——”

    ……

    钟荟代买的票在三等客舱,这并非她吝惜船票钱,而是温见宁事先特意要求过的。

    毕竟她一个女孩孤身坐头等舱过于扎眼,万一温静姝的人事后到码头这边查起来,也很容易被人抓住首尾。坐普通舱虽然也有可能暴露,但至少能让对方多花费些时间。

    普通舱给人的第一感受就是挤,座位上人挨人,过道里也放满了行李箱,气味也不算好闻。隔壁座位的中年妇女抱着孩子吵嚷个不停,温见宁只好堵住耳朵,用帽子盖住头,老老实实待在舱内,不敢四处走动。

    好在这一路上没出什么意外,轮船总算抵达了上海港口。

    这里的码头一如三年前那般繁华,黄浦江上停满了大大小小的外国船只,其中甚至有大批日本军舰。码头上人来人往,但这一次并没有人来接温见宁。

    好在她不是第一次到上海,跟人打听了路,便一路朝着齐先生的住处找了过去。

    等到地方后,温见宁才发现自己只知道个大概位置,并不清楚齐先生具体住在哪栋房子里。她看天色已晚,再走去齐先生工作的那家杂志社找人,两人指不定会错开,索性留在弄堂里,来来回回地走动着等齐先生回来。

    白日弄堂里的人多半出去做工了,除了留在家中的妇女老人,只有几个衣上缀着补丁的孩子玩累了打弹子的游戏,吮着手指,从门后探个脑袋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女学生。

    直至傍晚时分,暮色四合,在外奔波劳碌了一天的人们纷纷归来,弄堂里这才热闹起来。

    家家户户饭菜的香味从头顶开着的小窗子里飘出来,推着板车卖夜点心的小贩也四处叫卖,什么八宝饭、火腿粽子、绉纱小馄饨的香气钻进了弄堂里,让人只觉饥肠辘辘。

    温见宁吸了吸鼻子,实在饿得有些受不住。

    之前她在船上时怕被人注意到,不敢随意起身走动去餐厅吃饭,但餐车送来的饭又粗陋得让人难以下咽,以至于她现在还饿着肚子。她正打算去弄堂另一头找个小贩买点吃的垫垫肚子,突然听到身后传来齐先生讶然的嗓音:“见宁,你怎么会在这里?”

    转头一看,果真是齐先生。

    齐先生今日工作了一天,没想到回来就看到本应在香港的学生站在自家楼下,心里顿时有了数,没在这个问题上打转:“好了,有什么事我们先上楼再说。”

    师生二人一前一后地来到楼上,用钥匙开了门,在客厅的小沙发上坐下。

    温见宁颇为拘谨地坐在沙发一角,把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和齐先生说了。等说完逃家的过程,她才局促不安地补充道:“先生,我不会在您这里呆太久的。我手里还有些钱,等找到住处,我很快就会搬走。”

    齐先生虽然是她的老师,但也没有学生在老师家里赖着的道理。

    温见宁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打算好了,最多一两个月,等她在上海找到合适的房子,就会搬出去一个人住,再找份工作或者写稿子养活自己,尽量不给齐先生带来麻烦。

    齐先生却摇头不赞同道:“你既然来了上海,就在我这里住下,不要再说什么搬出去的话。你一个小女孩,在外独自一人住也不安全,不如留在这里跟我做个伴。”

    温见宁再三推辞不过,只能点头答应下来。

    话说得差不多了,齐先生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道:“你还没吃过晚饭吧,我先去做饭。”

    温见宁本想同去帮忙,但齐先生不让她插手,只能坐在沙发上眼巴巴地等着。

    没过一会,饭菜便摆上了桌。

    屋内略显黯淡的暖黄色电灯下,师生二人相对而坐。

    齐先生的厨艺不算好,饭菜只是勉强可以入口罢了。

    温见宁低着头只扒了几口白饭,不知为何默默地红了眼圈。

    齐先生看着她摇头:“怎么了,就算我的手艺不好,起码也要给老师一点面子。”

    温见宁连忙用袖子胡乱擦了泪:“我没事,就是先生的饭做得好吃,我很高兴。”她说完大口大口地扒起饭菜来,把腮帮子都撑得鼓鼓的。

    齐先生看着她微叹一声,不再说话。

    晚饭后,师生二人开始收拾房间。

    齐先生所住的屋子卧室不大,里面只有一张床,两人只能暂且先凑合过这一晚。

    温见宁把行李箱放在桌上打开,只见里面放了几套崭新干净的衣物,是钟荟的家人们为她准备的。她把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放在床上打算重新叠好,才抽走最上面的一件纺绸衬衫,就看到了放在下面的信封。打开一看,里面除了信,里面还夹了一叠整齐的钞票。

    温见宁只看了几行,泪突然又啪嗒啪嗒地掉下来了,晕湿了上头的字迹。

    钟荟他们还是不放心她,在信中一再嘱托她到了上海,有空就去找她的叔叔。因为怕她身上的钱不够,还特意把自己攒的零用钱都给了她。

    齐先生在一旁静静地看着,等她的情绪平复下来,这才催她去冲凉。

    虽还是初秋的天气,但上海的暑气并未完全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