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楼原是那大户人家的女眷居所,庭院深深,景色清幽雅致,楼前种了一株合抱粗的大榕树,突然要容纳这么多女学生,里面还是拥挤了些。

    宿舍多是六到八人一间,温见宁她们的运气还算不错,被分到了一个六人间。和同寝室的女同学商量后,她和钟荟住上下铺。钟荟选了下铺,温见宁就把自己的行李放在上铺,两人先卷起袖子跟同屋的其他女同学一起打扫完寝室的卫生,再摆好了床铺和个人物品。

    等这些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楼外的天色也不早了。

    众人经过长途跋涉后又忙活了这好一阵,都又累又饿。去食堂打了饭草草地吃完,也没心思评价食堂的饭菜如何,饭后就着煤油灯看了会书,就纷纷准备各自上床睡觉。

    钟荟是宿舍里第一个睡着的。

    火车上的座位让人睡久了浑身酸痛,她这段时日一直没能休息好。再加上她这些天在车上整日和其他同学打牌、玩闹,看起来精力十足,实际上身体早就累了,如今亢奋的神经也终于安定下来,哪怕床铺十分简陋,她也几乎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而她上铺的温见宁今晚却有些失眠。

    她一个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看了许久的墙壁,却还是没有半点睡意,才轻轻翻了个身,木板床就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一片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突兀,吓得温见宁顿时保持着一个姿势僵在那里,不敢再轻易乱动。

    过了一会,宿舍里其他人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四下静得出奇。

    窗外的夜色渐渐转深,月上中天,楼外那棵大榕树的影子落在了宿舍的墙与地面上,影影绰绰得让人心乱。楼外的风不知何时从窗缝呜呜地吹了进来,如泣如诉,温见宁正听得毛骨悚然,突然又听见对面的床上传来幽幽的叹气声。

    这下就更吓人了。

    她下意识往那边看了一眼,却只见那女同学翻了个身,背对着她面向墙壁。

    这呜呜的风声一夜未能停下,听得温见宁也心烦意乱。到天将亮时,她才觉得眼皮渐渐沉重。然而阖眼才不过片刻,很快被宿舍内的吵动惊醒。

    看已经有人要起床了,她也连忙起床收拾,并叫醒了下铺的钟荟。

    两人匆忙起床简单洗漱后,便商量着出去买些生活用品。来时为了轻便,她们所带的行李不多,一些生活用品还要添置。

    宿舍的另外两个女同学听到她们的谈话,其中一个主动提出要与她们同去。

    钟荟有心和新同学交好,再加上最近的街虽然离校舍近,但她们毕竟是初来乍到,还是结伴出去也好有个照应。

    温见宁自然也没有异议。

    主动提议的那位女同学名叫张同慧,在温见宁她们对面床的下铺,家在冀北农村,模样干练,笑容淳朴爽朗,让人很有好感。

    旁边另一位女同学名叫阮问筠,睡在对面上铺,昨夜温见宁听到叹气的人就是她。她眉眼细细,模样清秀文弱,气质却很是孤傲清冷,给人一种目无下尘之感。听她自我介绍,只说自己是南方人,别的再没提,但看其举止气质,家里条件应当不差。

    除了她们两人外,还有一位同学洗漱未归。

    几个女孩一边闲聊,打算等那位洗漱的同学回来,问问她要不要同去。

    至于剩下的那女同学,则在昨日进来看了看宿舍,就拎着行李头也不回地走了,直至现在都没回来,想来是看宿舍条件简陋,出去找别的住处了。

    温见宁揉了揉眼眶,她睡得不好,这会有些精神不济。

    旁边的钟荟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随口道:“昨晚我明明睡得那么沉,可一觉醒来还是浑身不舒服,都怪这木板床,也太硬实了,动一动还那么响。”

    张同慧看了眼门外,小声说:“昨天我看到了,有的同学分到的床可好了,老式雕花床。听说是这宅子的主人家提供的,只是不多罢了。”

    阮问筠冷笑:“好坏与咱们有什么干系,咱们只是来借宿的,能有睡的地方就不错了。”

    门外进来一个女同学,手里还端着水盆,听了笑道:“虽然咱们没分到好的床铺,但这也不算差了,还有比咱们都不如的呢。”

    说话的女同学名叫冯莘,听口音似乎是江浙一带的人,不过她自己只说自小是在上海念书的。温见宁心中一动,隐隐想起了什么。

    听冯莘解释,她们这才知道,原来由于木床不够,校方派人赶工不及,这次还有的同学甚至连简陋的木板床都没分到,只能用木箱拼成床在上面凑合着睡。

    几个女孩听得心有戚戚焉,也不好再抱怨什么

    众人不急着去吃早饭,稍作收拾,就结伴出去了。学校跟她们一样成群结队去逛街的女同学不在少数,她们几乎连路都不用打听,跟着人走就是了。

    宿舍里的几个女孩,钟荟向来话多,张同慧开朗健谈,冯莘也是个不会冷场的人,只有温见宁和阮问筠两个沉默寡言的,在旁边当听众。其实温见宁有心问问旁边的阮问筠,昨晚她是不是也没睡好,但看对方一副谁都不愿搭理的冷淡模样,还是识趣地闭上了嘴。

    蒙自的县城不大,街上只有一个邮局、一家银行,几间破破烂烂的小商店和小饭馆。众人进了其中一家小杂货店,柜台前已有不少和她们一样来买生活用品的同学。

    前面排了队,她们几个在旁边等着,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女性的尖叫,吓了众人一跳,紧接着就听见隔几步远的另一间店里传来了争吵声。几个在她们后面等不及的同学出去看情况了,出于凑热闹的天性,温见宁她们也跟了过去。

    到了那家店门口,众人看到了一张有几分眼熟的面孔。

    ——巧了,这不正是她们宿舍那位只见过一面的女同学吗。

    第七十八章

    杂货铺门口前,那位她们只见过一面的女同学正在跟一对当地打扮的母女对峙着,引来了许多在附近买日用品的联大同学围观。一时之间,街道上挤满了人。

    温见宁她们听了一会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原来,方才这位女同学在柜台前买东西时,旁边的小女孩居然顺着旗袍开叉处摸了她的大腿,她一低头,就看到丝袜上留下了一个黑手印。虽说对方只是个小女娃,换了脾气好的女同学,或许就忍气吞声、回去掉几滴眼泪罢了,可事不是这么一回事。

    然而这位女同学显然也不是个会退让的人。

    她情绪激动,当场上前抓住那小女孩的手要她道歉,却被女孩的母亲拍掉,再被推搡,顿时气得骂了起来。可她虽然在大声地骂,可翻来覆去只会用诸如卑鄙、无耻几个不痛不痒的词,小女孩的母亲则直接用当地的方言跟她对骂,语速极快。

    双方虽然未必能懂对方在说什么,但也知道对方说得不是什么好话,情绪越来越激动,眼看就要撕扯起来,被围观的同学们拉住,这才不至于在大庭广众下撕扯起来。

    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人群中终于挤出来两个学生干事模样的学姐,高个子的那个向那位女同学询问情况,圆脸的那个则拉着当地的妇女劝慰。

    温见宁对钟荟说:“我看那位学姐有些眼熟。”

    钟荟小声附和:“我也看着那女同学有点眼熟,不过她应该不是学姐,好像是咱们屋里走了的那个。”她完全没跟温见宁说到一块去。

    圆脸学姐耐心地听了半晌,才对被摸的女同学解释道:“她在说你穿得太暴露了,她孩子就想看看你旗袍下面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