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见宁从来不当众谈这些事,只在私底下和钟荟交流过一些想法。钟荟则在外也毫不掩饰她的看法。她对这两派人都看不上,认为主战派鲁莽冒进,主和派懦弱无耻,结果在辩论时反而被两派的人联合起来斥责她左右摇摆,属于骑墙派,把钟荟气得不行。

    如果说这还只算口舌之争,可另外一件事就实打实地让人不痛快了。

    文法学校迁到蒙自后,学校虽然特意开设了蒙自办事处,有教授专门负责处理学生事务,但由于人手不足,处理学生事务还是要借助学生团体的力量。其中有一些学生自发组织了一个正风团,平日自发纠察学生风纪,在同学们中引起了不小的争议。

    这些同学看不惯一些注重打扮和生活享受的同学,认为在国难当头之际,他们的作风还如此腐败,实在有辱联大的门楣。可他们再怎么看不惯,也没有处罚其他同学的权利,大多情况下也只能冷嘲热讽。比方说跟她们一个宿舍的陈菡香,就由于好时髦打扮,被正风团的几个人斥为有伤风化,双方还起过不小的冲突,当时正巧路过的钟荟也被卷入其中。

    钟荟虽然看不上陈菡香,但更同样看不惯正风团那群拿着鸡毛当令箭的人。

    双方可谓是针锋相对,谁都不肯让步,最终还是还是结了怨。

    温见宁听她抱怨正风团的所作所为,也对这个正风团无甚好感。但是她毕竟不了解那些人,也不好帮腔指责,只能劝钟荟,这群同学只是临时抱成一团,等再过段时间,他们就自然而然地散了,没必要和他们怄气。

    钟荟倒完这些苦水后,才一头倒在她的肩膀上,拖长了声调道:“见宁,还好有你在,不然我一个人,真过不惯在这里的日子,更不用说还待四年了。”

    对她们来说,其实一切才刚刚开始。

    温见宁正要劝她几句,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仿佛有什么人正朝着她俩这边来了,顿时下意识地扭头去看。才一转身,就看到一根粗大的木棍向她们迎头砸下。

    第八十章

    好在她反应快,连忙推开旁边的钟荟,两人这才险之又险地躲过一劫,但这事显然还没完。她们都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紧接着第二棍、第三棍又迎面而来,顿时下意识地尖叫着抱头鼠窜。仓皇之间,温见宁才发现偷袭她们的人竟是一个当地的老农。

    这老农虽然年龄大了,但一根木棍舞得虎虎生风,把两人赶得抱头逃窜。

    即便是当初在沦陷后的北平城,温见宁她们也还没这么狼狈过,两人在前面一阵乱跑,后面的人挥着木棍在追。钟荟闷头跑出一段距离,才发现温见宁没跟上来,扭头一看,发现她不知何时已经掉头回去,跟追打她们的那个老农抢起木棍来了。

    二人一老一小,你争我夺,力气相当,双方都涨红了脸,竟一时僵持不下。钟荟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却听温见宁大声喊她:“还在那愣着做什么,快来帮我。”

    她这才赶紧跑过去,到了他们跟前还是手足无措:“我、我怎么帮啊?”

    说话间,温见宁已有些支撑不住,她心道不妙,突然撒手就跑。那老农一个重心不稳,随着惯性踉跄着追了几步,脚下突然一滑,顿时摔倒在地,整个人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钟荟吓得不敢动弹,还是温见宁上前查看了情况后,安慰道:“没事,只是晕过去了。”

    两个人对着地上的人面面相觑了半天。

    温见宁也想不到如何处置现场,正打算拉着钟荟赶紧回去,免得再出事端。可钟荟这边胆子突然又大了起来,她一指这老农腰间的麻绳道:“趁他还没醒过来,我们快把他绑起来,一会把他扭送去学校那边,让学校帮我们评评理。”

    温见宁迟疑道:“会不会其中有什么误会?”

    方才情急之下,她没反应过来,这会却觉得有些奇怪。

    若说跟她们有什么仇怨,就更不可能了,她们才来蒙自几天。

    若说是打劫,这小公园离她们的宿舍极近,平常这个时候也有不少师生和她们一样来这里散步,若这老农是想劫财物,至少也该等天黑再下手。

    钟荟气愤道:“误会,能有什么误会,可以让他拿木棍在背后袭击人的。一把年龄了还敢学人出来拦道抢劫,我今天一定要好好收拾这种人。”

    温见宁一想也有道理,当即不再犹豫,跟钟荟一起动手把这个老农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一个在原地看人,一个跑去报信,不一会就带来了一大群人。除了一大群赶来看热闹的学生们外,联大在蒙自事务的主要负责人黎教授也匆匆赶来了。

    这位黎教授原是北大心理学的教授,性格随和幽默,在学生中颇受欢迎。这次联大迁往蒙自后,他便成了蒙自办事处的负责人之一。他一问过情况,便大约猜出了是怎么回事,连忙先一边把那老农先松了绑,一边示意温见宁她们去学校的办事处,等着他处理完这边再说。

    两人立刻会意,趁着人多偷偷溜走,一路去了办事处。

    学校驻蒙自的办事处位于原来的法国领事馆,温见宁她们到了黎教授办公室时,里面只有一个学生干事模样的人在打扫卫生。两人帮忙干了点活,等那学生干事也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们,左看右看实在无聊,随便找了张椅子坐下。

    虽然猜出她们这次惹出的事可能不会小,但温见宁她们自觉占了理,并不担心,甚至还有心思聊了一会天。然而她们等了许久,黎教授那边还是没处理完。

    就在两人有些坐不住之际,黎教授总算回来了。

    他一进来,两人立即站起来低下头,做出一副老实学生的模样。

    黎教授压压手,示意她们没事:“别紧张,坐。”

    温见宁她们这才坐下来,听黎教授解释她们这次遇袭的原因。

    原来这次还是由于当地风俗闹出来的事,蒙自当地的观念颇为守旧,年轻男女在订婚前连正常的交谈都不允许,更不用提像联大的男女同学们整日在一个教室里上课,还结伴出行了。要是当地男女被人看到,都是要挨打的。

    据黎教授说,类似的事之前也发生过两三回,但闹出像今天这种乌龙的却还是头一次。

    方才那位老农正是在远处看到温见宁她们交头接耳,行为亲密,一时气愤不过,想痛打鸳鸯。没想到非但被对方当场反制不说,他打的也不是一对鸳鸯,而是一双女孩。

    其实话说到这里,事情已经差不多弄清楚了,但钟荟表现得还是很异常愤慨:“就算见宁头发短了些,但看身高体型,怎么也不能把她当成是男生啊。”

    温见宁这才知道钟荟这样义愤填膺,居然还是因为她的缘故。

    她扭过头瞪了钟荟一眼,以示谢意。

    黎教授一本正经道:“这也未必,那位老人家或许是既把温同学当作了男生,把钟同学你也同样当成了男生,看你们拉手搭肩,举止亲昵,这才气愤不过。”

    钟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旁边的温见宁却不给面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的头发也不比温见宁的长到哪里去。

    钟荟也瞪了温见宁一眼,作为回敬。

    这场闹剧里,她们虽是受害者,可结果却占了上风,所以两人很爽快地答应了学校的调解。对方的家人虽还有些不忿,但毕竟是他们动手在先,再加上忌惮学校和为此出面的当地士绅们,最后也同意息事宁人。

    在黎教授的主持下,双方互相赔礼道歉,这事总算是了结了。

    不过经此一事,文法学院有谈恋爱的男女学生们再出门约会时,对当地人格外注意,他们生怕一不小心就挨了闷棍,毕竟这闷棍也不是谁都能有运气躲过的。

    这件事看似就这样收场了,然而联大学生和当地人的冲突仍屡屡发生。后来逼得校长不得不亲自出面,发出诸如女生穿蓝布大褂,男女同学保持适当的距离之类的倡议。据说正风团的人听后越发拿着鸡毛当令箭,又和不少同学起了摩擦,但那都是另外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