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边跟冯翊才道过别,一转头就看到路另一边的钟荟正在冲她招手。

    钟荟看了她留下的字条,已知道《永定桥》发表的事,整个人兴奋极了。但由于温见宁事先已告诉她,不准她跟其他人透露这些事,她一个人在宿舍里怕自己憋不住,估摸着时间见宁也该回来了,特意跑出来找她,却恰巧看到方才她与冯翊道别的那一幕。

    钟荟好奇极了。她与温见宁从中学时就交好,却还是头一次看她与她不认识的男同学往来,难免要揶揄几句,顺便打探冯翊的来历。

    温见宁无奈地解释:“那是我以前的朋友,没想到居然能在昆明碰见。”

    钟荟不信:“什么以前的朋友,你有什么朋友我还不清楚,还不快老实交代。”

    温见宁笑道:“这你还真不知道,我从前确实和他有几年书信往来,不过只是普通朋友,所以也不曾告诉你。好了,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并无那种关系,只是君子之交。”

    钟荟仿佛没有听到她的后半句话,自顾自道:“我觉得那人看起来不错,有个青年才俊的模样,勉勉强强配得上你。只是不知他这人品行才学如何,回头我帮你打听,你且放心吧。”

    温见宁警告她:“钟荟,你不准胡闹。”

    钟荟显然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只是口中道:“放心放心,我做事你放心。”

    温见宁有心想说几句重话,让钟荟别再胡闹,但话到了嘴边还是不忍心,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钟荟并不是存了戏弄她的心思,只是出于一片好意,希望她也能和其他女同学一样,多交些朋友,或者自由恋爱,找一个可靠的人托付终身。即便不能,至少也多个朋友。

    温见宁不知道她能不能找到这样的人,但那个人至少不会是冯翊。

    对她而言,冯翊是个很遥远的朋友。

    若是两人还和从前一样,隔着一个大洋书信往来,她会觉得熟悉且心安,也愿意和这位友人说说心里话;但若是这人走到她的面前,她只会觉得陌生且不适应。

    但再怎么不适应,她还是免不了要跟冯翊碰面的。

    每天傍晚,她都要登陆公馆的门去教那对龙凤胎功课。

    两人并不同去,有时他到的早些,有时温见宁到的早,谁先来就先教那对龙凤胎做功课,等到对方来了,也只是互相点点头,整个过程中也很少交谈。

    直到结束后天色黑了下来,两人出了公馆的大门,才一前一后地往回走。

    起初的几日,两人回去时就像还没认出彼此一般,一路谁也不说话,等走到学校附近,才自然而然地分开;过了几天,温见宁只觉这样沉默下去,两人之间的气氛只会更奇怪,所以她主动开了口,冯翊自然也不是个会让人尴尬的人。

    两人就这样在回去的路上,慢慢地聊起天来。

    闲谈时他们最先提到的,还是当初断了联络的事。

    当日温见宁逃到上海后,曾给冯翊去信告诉过她的下落,后来却再也没收到过对方的回信。她只当是冯翊和见绣她们一样,出于什么原因不愿再理她了,所以她也不再写信了。

    尽管她不会因此而明显地流露出什么情绪,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受伤。

    这次她问起原因后,却见冯翊沉默了片刻,才道:“或许是邮寄的过程中丢失了。”

    温见宁一想,这的确也不是没可能的事。

    毕竟上海与美国中间遥遥隔了一个大洋,路上丢了信也不是没可能的事;更何况冯翊又不是那等会无缘无故耍性子跟人断交的人,只怪她没有再多写几封信,就这样误解了人家。

    这样一想,她整个人顿时轻松多了。

    两人在回去的路上,讲了讲这两年多以来各自的经历。

    温见宁掐去了和温家闹的那段,只说了去北平求学,而后逃回香港,去蒙自求学这段,而冯翊这边的经历就要完整得多了。

    当初他听闻中日战争爆发,匆忙联系了故友后回国。

    但当时北平早已沦陷,他只能前往长沙去了联大。由于他离去前在美国那边还没有完全毕业,连那边大学文凭都不曾拿到手。好在联大爱惜人才,他在几位教授主持下通过了考试,如今被国内的一位物理学教授收为关门弟子,闲暇之余还担任了低年级的物理助教。

    后来联大要迁往云南,他便参加了联大师生的步行团,一起穿过湘西、贵州等地,抵达了昆明。不久后认识了陆家人,和陆家的主人相谈颇为投契,被对方聘为家庭教师。

    至于陆家的情况,温见宁这些日子也看到了。

    那位姨太太横行跋扈,龙凤胎也跟着瞧不起除了冯翊之外的其他先生。之前招了几位女先生,这母子三人对人家颇不客气,偶尔有冯翊在场帮忙说话还好,一旦他有事去不成,这家人肯定要兴风作浪,接连气走了四五位联大的女同学。

    冯翊虽然不满他们的行为,但身为男子,怎么也不好过多干预对方的家事,尤其是龙凤胎中的那个小女孩,他也不好拿敲手板来吓唬她。温见宁出来的那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陆家母子被人顶撞成那样。他也希望她能留下来,有个人好帮衬着,两人相互照应。

    有了冯翊的帮忙,陆家的两个孩子很快温见宁被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只能蔫头耷脑地跟着这个穷女大学生学习。至于陆家那位姨太太,虽然对温见宁有诸多不满,但看在冯翊的面子上,居然也咬牙忍了。

    陆公馆这边的事情逐渐稳定下来后,围绕《永定桥》的讨论风潮终于渐渐传到了昆明,在温见宁的同学们中扩散开来。

    许多联大学生亲身经历过北平沦陷,对文中女学生文慧的心态和经历感同身受。因为一些细节足够真实,还有人猜测,女学生文慧本人应当就在他们之中。

    不过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永定桥》的成功带动了这些同学也纷纷在报纸杂志上发声,要么描述七七事变中的细节,众人要么控诉日军进城后的暴行。其实最初逃出沦陷区时,也有人在报纸上发表过类似的经历,但很快被淹没在对局势战况的探讨中了,这次集中爆发出来,反而让这些声音再次得到重视。

    温见宁无法准确地估量《永定桥》在同学中的影响力,但从钟荟的反应中还是能看出些不同来。这段日子钟荟的下巴几乎要抬到天上去了,要不是温见宁事先再三跟她强调过,指不定她这些天一个绷不住,就随口把温见宁这个原作者的身份暴露出去。而她之前的那些作品,虽然也不乏人讨论,从未在学生群体中有过这样大的影响力。

    除了这些,《永定桥》的成功给温见宁带来最直观的好处就是,她一次性获得了一笔极为丰厚的稿酬,大大减轻了她的经济压力。但除了留下一小部分作生活费外,温见宁并不打算把这些钱全留在自己手里烂掉。攒钱可以慢慢来,但有些事却不能拖。她打算把这笔钱捐给前线,联大里这种为抗战献金的活动没少举办,总有能捐出去的时候。

    十月的一天,武汉、广州相继沦陷。

    第八十八章

    从六月份起,江城会战就牵动了全国上下所有人的心。

    大街小巷的茶馆里每天都有人在激烈地讨论,联大的同学办了壁报来分析长江沿途的战况,上至士绅权贵,下至街头的贩夫走卒,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这次战役。

    接连遭受重创的国内太需要一场盛大的胜利来提升士气了。

    然而长达近四个月的江城会战终于落下帷幕时,不但江城这座军事重镇失守,就连远在南边的羊城也随之落入敌手。江城会战旷日持久,全程近四个月,虽然最终丢了江城,但给对方造成了极大的伤亡,姑且称得上一句虽败犹荣。然而羊城却是另一种情况,从日军真正发起进攻到羊城易帜,仅仅只有九天的时间。

    消息一传出,群情低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