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后,她才郑重地对他道谢:“跟你说过之后,我觉得好多了。”

    冯翊终于笑了:“你不必谢我,是你自己想开的。”

    话说到这里,温见宁的心结已解开,两人又闲聊了好一会。直到夕阳西下,满湖碎金般的波光粼粼闪动时,温见宁才与他道别,一个人抱起书先离开。

    走出很远后,她回头一看,那道灰色的身影仍在亭中朱红的栏杆边上。

    ……

    转眼就到了公开辩论的那天。

    辩论的地点在校内操场的一处台子上,许多同学闻讯赶来,甚至还有不少教授也来看热闹。温见宁深吸一口气,迈开步伐上台,钟荟紧紧跟在她的身后。

    尽管事先一再做了心理建设,但真正站在台上,看向下面密压压的人头,温见宁的脑海还是瞬间一片空白,本能地在人群中寻找熟悉的面孔。

    同宿舍的冯莘、阮问筠等人来了,文学院许多女同学来了,沈、范两位学姐也来了,还有教过她的几位教授也都在台下。

    然后,她在人群中也看到了冯翊。

    他和许多同学一样,正在不远处冲她招手。

    ……

    由于注意力太过集中,温见宁已记不清这场辩论是如何开始,又如何结束的。

    她只记得最后她下台时,无数同学呼地一下向她和钟荟涌来,无数张热情洋溢的笑脸和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让她反应不过来。等回到宿舍时,她才晕乎乎地问:“我们赢了吗?”

    冯莘她们笑道:“没有赢,可是也没有输。”

    这场辩论实在精彩,虽然对方实在难缠,但她们的发挥很出色,最后双方争执不下,还是她们学院的文先生上台做了个裁判,宣布双方打了个平手。

    唐教授虽然被她们为难得不轻,但最后也极有风度地做出了让步,只说自己只是根据调查研究得出的初步结论,她们提出的一些观点也很有价值。

    这次辩论被很好地控制在了正常的学术探讨范围内,结果也自然是喜人的。

    温见宁和钟荟两人借此一战成名,唐教授保持了学者的风度,暂时平息了争议,学校内举行了一次成功的自由辩论,再次发扬了一贯自由独立的学风。

    从最初的兴奋激动中平息下来后,温见宁这才想起去物理系找冯翊,准备把借他的书还回去,顺便和他道谢。他那天送来的几本书里有很多有用的数据和研究成果,为她们提供了有力的论据。可以说若是少了几本书,她们这次的发挥也会大打折扣。

    然而等她找过去后,却被物理系的学生告知:“冯助教今天跟人出去了,这会不在。”

    她只好托人把那几本书放在冯翊的桌子上,自己一个人先回去了。

    ……

    温见宁没在校内找到冯翊,只因他眼下正坐在昆明一间茶室的隔间里,对面坐着一位气质不俗、打扮入时的年轻女士,两人的眉眼还有几分相似。

    冯翊用他一贯平和的语气问对方:“阿姊,家里最近可还好。”

    坐在他正对面的冯苓不冷不热道:“好得很,有你这样孝顺的儿子,爹在家里想起你,饭都能多吃半碗。”

    冯翊仿佛没听出她话里的讥讽,语气仍温和道:“人年纪大了不克消化,吃太多了,只怕积食,你让二娘她们帮忙多劝劝。”

    冯苓一看他这样子,就知道他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心里更来气。

    当初他早早跟家里透了口风,说是毕业要回国来,她只当是他一时糊涂,代家里去了一趟美国,费了半天口舌,以为终于把他劝得回心转意了。

    没想到这臭小子居然敢阳奉阴违,表面上终于不提回国的事了,可最后还是跑了。他辛辛苦苦在外留学那么多年,中日战争爆发后,他居然瞒着家里人自己一声不吭地跑回国内,若非他的导师给冯父发电报询问情况,恐怕他们还一直被蒙在鼓里。

    好在这混小子还知道留了一封信,告知他们自己的去向。可饶是如此,冯家的人跟在大学的朋友们再三打听,最终才在长沙寻到他的下落。

    当时日军已攻占上海,冯苓忙着帮忙转移家业,安置家中老小,一时半会抽不开身,只能托认识的人去劝冯翊早日离开内地,去冯家在香港的避难处。然而劝的人去了一波又一波,港岛那边却始终没等到他回来,就连过年他也只发了封电报,就再没了下文。

    冯苓之后便没再派人去劝,一来是她当时实在没空,二来也有心冷一冷他,让这个平时只知道埋头在小书斋里做学问的大少爷好好看一看民间疾苦,等他吃了苦头就知道回家了。可不曾想,等她再收到消息时,冯翊已跟着联大步行团从长沙来了滇省。

    冯苓都想象不了这个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的弟弟,是怎么走下来这一路的。但就是这样,他仍是不肯回家。

    眼看又一年过去了,冯苓终于沉不住气,亲自跑来昆明把人带回去。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问了另外一件要紧的事:“先不说这个,我听物理系的同学们说,你近来时常跟一名女同学往来,是谈恋爱了吗?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家世如何?”

    冯翊的眉头终于一点点皱起:“没有这回事。”

    冯苓在旁边察言观色,哪里还有不明白的,苦口婆心地劝道:“若是对方家世相当,你也喜欢的话,冯家也不是那等一点都不开明的人家。可若对方的出身不好,总归咱们家里也不松口,与其到时候两头为难,你这会又何必耽误人家女孩子。”

    她说这话的功夫,冯翊的面色已恢复如常,甚至还有心情拿冯苓开玩笑:“当初若是早知道会嫁给姐夫,想来阿姊也不会闹离家出走这一遭了。”

    冯苓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才道:“我是女人,只要冯家在我身后,无论我嫁不嫁给你姐夫,日子都不至于过得太差。可你不同,父亲虽然娶了几位姨太太,可这么多年膝下却只有你一个儿子。这些年你要念书,家里依你;你要出国,家里也送你出去留学,但只有一样,你不能以身犯险。昆明这里是离前线远,可也比不了港岛太平,保不准什么时候战火就烧到这里了,而且你们这里不是也没少有日军飞机来轰炸吗。”

    原本她还只是劝,可说着说着火气不自觉就涌了上来。

    冯翊熟知她的脾气,知道这个时候最好闭嘴,任由她说就是了。

    冯苓果然念叨了好一会,等看他低着头老实听训的模样,火气还是慢慢散了,语调也软了下来:“好了,你回去收拾收拾东西,也跟这里认识的朋友道个别,回头跟我一起走。”

    还在低着头做听训状的青年顿了一下,知道到了不容打马虎眼的时刻了。

    冯翊抬起眼来看向自己的姐姐:“阿姊,我在昆明这里能找到我的位置。”

    所以他不打算跟她回去。

    姐弟二人相对沉默了半晌。

    冯苓最先受不了这近乎凝滞的气氛,语气突然异常尖刻道:“你别给我找这么多借口。好,就算你怨恨当年母亲去世后,父亲只带了我一个人出国,把你扔在老宅里,可二叔公呢,你回来这么些日子,想没想过他老人家?父亲不在国内那些年,是他老人家给你开的蒙,教你读书识字。后来你主意大了,不肯接他老人家的衣钵,跑到国外学物理,二叔公也不让我们拦着。你向来最敬重他老人家,如今二叔公老了,你作为晚辈应尽的孝道呢?”

    她虽然余怒未消,但好歹还记得克制,又叹了口气道:“上海那边的藏书楼你还记得吧,日军攻占上海那天被炮火夷为平地。要不是家里的下人拦着,他老人家差点跟那些藏书一起葬身火海。书烧没了,二叔公也跟着大病一场,至今还在卧床休养。二叔公年事已高,膝下又没有子女,只有你是他从小带大的。阿翊,你该回去了。”

    坐在她对面的冯翊仍是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