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她对与温家有关的任何人、任何事都不感兴趣,请温大小姐以后不必再提;其次,她对她的恋情纠葛也不关心,请温大小姐自重;最后,如果没有要紧的事,请温大小姐不要再来信打扰她的生活,双方各自安好就是了。

    这封信写到这里,本来该到此结束了。

    但温见宁在书桌前静坐一会,最终还是慢慢把它揉成了纸团。

    依照见宛的性子,若她真的像信上说的那么好,只怕也不会想起来给她写信。

    她耐着性子,给见宛重新回了封很长的信。

    温见宁在信里写,三姨奶奶毕竟曾经对见宛有恩,若是以后她都打算住在上海,每年清明节至少给三姨奶奶上次坟,也算全了她们当年的情分;梅珊当日曾放过她们一回,若是有能劝的地方,也多帮忙劝劝,但切记不要跟梅珊走得太近,免得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至于见绣,她已嫁人,见宛这个做大姐的若是帮不上她的忙,就不要管人家的私事。

    还有姑母温静姝和温家那些人,如果他们要是逼迫她嫁人,她可以向廖静秋求助,拖上个一时半刻的,实在不行可以到她这里来。不过见宛自从大学毕业后就成天无所事事,她建议她还是早日找份工作,至少先学会凭自己的双手来养活自己。

    在信的最后,她还另附了一篇名为《皆大欢喜》的短篇小说。

    在这篇小说里,文小姐和鲁先生曾是一对恋人,后因女方使小性子、鲁母反对,性情懦弱的鲁先生娶了另一位小姐,不想婚后这二人生活不谐,闹得家里鸡飞狗跳,鲁母这才后悔娶了一个母夜叉回来。文小姐正黯然神伤之际,正巧赶上一位远方叔父去世,她继承了大笔遗产,又与鲁先生偶然重逢。

    鲁先生厌恶原配的寡淡无味,一见了活泼热烈的文小姐,很快旧情复燃。

    鲁母听说了此事后,顿时对文小姐的印象大为改观,想把原配赶走;原配也想摆脱鲁家这令人窒息的氛围,追求自由,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故事的结尾是鲁先生和原配登报离婚,所有人都喜气洋洋,如愿以偿。但她相信,只要见宛没有真被她的那群追求者们哄得丢了脑子,就能看懂没有写出来的结局。

    当初见宛与卢家的恩怨,温见宁其实不太清楚,一些细节还是后来才听说的。

    见宛固然有错,但也只是与卢嘉骏小情侣之间的是非。但卢家人一边不情愿接受见宛,一边拖着她、骗着她跟别家的小姐定了婚事,实在很难不让人鄙薄其家风。

    至于卢嘉骏,更是寡廉鲜耻、忘恩负义的薄情人。

    眼下见宛这样沾沾自喜,再跟这人走得近了,早晚还要再吃一次亏。

    温见宁写完后将这封长信寄了出去,反正她能劝的都已经写在信里了,余下的事就看温见宛自己如何处理了。

    没想到这件事才处理完,她却被钟荟告知,她不能陪温见宁一起去夏令营了。

    可在温见宁问是不是她家里出了事时,她只摇头说不是,再追问为什么要回去,她怎么也不肯说。其实温见宁一看她这反应,就知道她肯定又是因为蒋旭文,闹得很不高兴。

    钟荟连忙双手合十,又是道歉又是央求的,反倒把温见宁弄得哭笑不得。其实她还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真的生气,但头一回被钟荟这样重色轻友,心里难免有些郁闷罢了。

    最终,好友二人一个收拾行李回了港岛,另一个背上了行囊,独自踏上了旅途。

    ……

    这次暑假,同宿舍的冯莘、陈菡香也回家去了,张同慧去滇缅路跑生意,阮问筠身体又不好,经不住长途颠簸,所以温见宁只能一个人上路。好在文学院里还有些相熟的同学也参加了这次远足,她才不至于连个认识的人没有。

    不过很快,远行的第一天,她就碰上了一位老熟人冯翊。

    温见宁觉得,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是件奇妙的事。

    前些时候,她跟冯翊聊起从前的事时曾发现,在过去的那些年,他们其实错过了好几次。比方说那一年她在上海,恰好冯翊从美国回来陪家里人过年,但由于信在中途丢失,两人却连一面也未能见上。有一天他们甚至同样陪家人去了百货公司,但硬是没能碰到过一次。小小的上海尚且如此,可到了滇省这片辽阔的土地上,他们却仿佛走到哪都能遇上。

    不过冯翊参加这次夏日远游,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早在去年初春,他曾跟随学校的步行团穿过了湘黔等地,一路上见识了不少的人和事,温见宁还曾听他讲起过。他这次参加远游,和温见宁的目的也差不多,也是为了多看看云南其他地方的风土人情。

    七八月份的滇省仍处在漫长的雨季中,一路上的雨时下时停,地上湿泞不已。半途中,汽车轮胎陷在路上厚厚的烂泥里动弹不得,众人只能改换成骡车,男同学们一辆,女同学们一辆。天气好的时候,大家一起就坐在摇摇晃晃的车边上,垂下两条腿,隔空展开辩论。头顶蓝天白云悠悠,两边的青山慢腾腾地后退。

    云南地貌奇异,高原峭壁,河谷梯田,风景实在令人心旷神怡。

    第一百章

    不过他们的旅途也不总是这样悠闲的,山中的蛇蚁蚊虫,沿途城镇匮乏的物质生活条件,还有地方上的各种乱象对联大师生们来说都是极大的考验。

    有一次,他们在半途中遇到了一伙马匪,虽然对方人并不多,但还是吓了众人一跳。带队的教授与对方协商后,交出一些财物,这才得以通行。不想那伙马匪的头目是个敬佩读书人的,听说是联大的师生,又让手下沿途追赶把劫来的财物送了回来。

    不过这样的事总归还是令人心有余悸,毕竟这样通情理的马匪还是少数,最终教授们还是帮忙联系了当地的驻军,每到一地帮忙打点,这才能让众人安心上路。

    除此之外,队伍里有像冯翊这样曾经参加过步行团的人,他们在上次长途跋涉中已经积攒了许多有用的经验,也为这次远足提供了很大的帮助。

    尽管一路困难重重,但温见宁还是觉得这趟出来,能够这样近距离地观察当地人的生活习俗与民生状态,对她来说实在是收获远大于磨难。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深入地触及到社会底层的民众。

    她空闲时曾翻看了过往所有的手稿,发现自己最擅长写的居然还是那个所谓的上层圈子。托北平那段经历的福,她多多少少也会描绘一些市民和普通人的生活景象,但对于她曾经出身的最底层,她这些年来却一无所知了。

    温见宁深感自己眼界狭窄,迫切地需要了解更多来充实自己的创作。

    在昆明城的那段日子,她也曾观察过街头的摊贩,也和马夫们说说话,但城里毕竟还算少有的繁华之地,哪有荒山僻壤的千疮百孔让人触目惊心。

    滇省盛产优质烟土,若不是亲眼所见,她很难想象,百余年前一度几乎掏空了前清国力的鸦片至今还在毒害着无数底层的百姓,才十几岁的少年人就因为吸食烟土而骨瘦如柴,倒在街头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当地还久受土匪战乱之苦,他们所到的一处村落刚被土匪洗劫过,死伤无数,家里的老人都被抓上了山,只有年幼的孩子躲在柴垛里躲过一劫,可面对被洗劫一空的家里也只能嚎啕大哭……

    这种情况下,她们的同情心反而成了最无用的东西,随行保护他们的人多次警告联大师生,不要多管闲事。但在教授的带领下,同学们还是想办法捐钱捐物,尽自己所能帮助一些可怜人,哪怕那些钱和物未必能真能解决这些问题。

    这些所见所闻实在令人心里不是滋味,但好在也并非到处都是这样破败混乱的。

    这片辽阔丰饶的土地上,还有丰富的物产、怡人的风景和许许多多淳朴乐观的少数民族同胞们热情相迎,不然恐怕不等这次远足结束,大家精神上就要承受不了了。

    有一日,他们正好赶上当地彝族人一年一度的火把节。临时居住的村寨家家户户准备了松木,到了晚上还举行了火把晚会,并邀请联大师生们也一并参与其中。

    通红的火光照亮了寨子的每个角落,驱散了黑暗。彝族的青年男女热情地拉了这一群师生,也围在篝火边竞相奔走跳舞,场面浩大又热闹。

    在众人欢声笑语不断之时,只有温见宁趁没人注意,一个人悄悄离开了村子。

    她没有走太远,就在村口附近的一处山坡上坐下,看着天上的星空想自己的心事。没过多久,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扭头一看,是冯翊来找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