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见宁没有再劝她慎重考虑,此时此刻,一切话都是多余的。

    两人并肩往门外走,出了南院女生宿舍,发现路上还有不少和她们怀里一样抱着壁报出来的女同学。大家甚至没有开口询问,只需对视一眼就默契地笑了笑,各自奔往不同的方向。

    今晚的天上无星无月,路上很暗,但这些路都是平日里走熟了的,两人走得很快,没有丝毫迟滞。她们最先去的是北院附近的那道民主墙,那里的位置靠近北门,是师生进出必经之地,每日全校的壁报都会集中在这里张贴。

    墙下已有不少人,她们走过去一看,发现《春蚕》《干将》《群声》《今时要评》……许许多多她们相熟的壁报负责人都来了。

    不过众人没有停下来交谈,只是互相点点头就擦肩而过。

    民主墙只是其中一处张贴地点,她们还有别的地方要去。

    这两年壁报的发展如火如荼,早已不可同日而语。有些规模大的壁报不仅在学校内张贴,甚至还会掏钱自行印刷在街头上发放。温见宁她们的《野火》致力于影响校内,还未曾到这种规模,但与最初相比,版面、页数都有了极大的扩展,每次至少抄录十几份,几乎贴遍了学校的重要地点。有时碰上当日有重大时事发生,负责的同学还会及时赶工。

    张贴完手中所有的壁报后,两人返回了宿舍中。

    十点过后,所有人都熄灭了油灯上床睡觉。

    众人正在半睡半醒之间,突然听到一阵粗暴有力的拍门声,有人在外喊道:“钟荟、温见宁你们两个出来一下,训导处要问话!”

    第一百二十章

    打开门,几名学生自治会的干事正站在屋外。

    钟荟作为学生自治会的副主席,很清楚对方的底细,一看这几人都是三青团的成员,顿时猜出她们是为今晚壁报的事而来的,给温见宁使了个眼色。

    温见宁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不慌不忙地跟着那几人走了。

    在她们离开后不久,门再次打开,冯莘、阮问筠、张同慧三人匆匆离开南院女生宿舍,在苍茫夜色的掩映下,分头赶往各处搬救兵。

    另一边,那几名学生干事把温见宁她们带到一间招待室,里面已有不少相熟的同学在场。再仔细一看,绝大多数壁报的负责人都在这个屋子内,甚至不久前她们贴壁报时,大家还曾打过照面。

    众人心里都清楚为什么会被半夜叫到这里,心态倒还好,跟熟人打过招呼后,纷纷盘腿坐在地上,镇定自若地聊起天来。这也与他们的经历有关,这年月的青年学生大多血气方刚,没少干过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事。

    有的同学甚至还曾因为抨击当局的言辞过于激烈,被抓到本地长官的府邸里,最终却还是安安全全出来了。故而对这次校内的一点小风浪,大家都没放在心上。

    没过多久,外面终于有人进来了。

    来的不是旁人,正是上次联合公演时那位曾阻拦过温见宁的青年社男同学。对方一眼认出了她,脸上露出恶狠狠的神情:“你,先起来去隔壁说话。”

    温见宁瞥了对方一眼,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裙边的灰尘。

    旁边的钟荟也跟着起身:“我和她是一家壁报的负责人,我也要一起去。”

    那男同学自然也认得钟荟,冷笑一声:“你不用急,一个一个来。”

    看他的态度,任谁都能看出,一会温见宁出去,绝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原本还在说笑聊天的其他同学不知何时静了下来,整个屋子的人都看向他们三个,偏偏那男同学还浑然未觉,甚至上前拉扯起温见宁:“还磨蹭什么,赶紧走!”

    他的手还没来得及沾上温见宁的衣袖,就被旁边钟荟眼疾手快地一把拍掉:“这位同学,你有话说话,不要对女同学动手动脚。”

    那男同学顿时勃然大怒,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发现周围其他人纷纷站起,向这边围了过来。他原本要脱口而出的话突然卡在喉咙里,额头上很快浮现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一名同学神色不善道:“方才我就想说了,你们凭什么大半夜把我们叫到这里来。”

    “让我们过来也就算了,有话就赶快问话,连张椅子都不给我们坐。”

    “是你们三青团的陈主任让你们来抓人的,他人呢?”

    从方才起一直没出声的温见宁也开口了,乌黑的眼眸让人看不出情绪,却让人心惊:“你们只是学生自治会的人,不是警察局,没有权利扣押我们。”

    她身旁的钟荟脸上笑吟吟的,说出的话却丝毫不客气:“哪怕是学校也没有资格限制同学们的人身自由,你们大半夜把我们关在这里,是要和所有人为敌吗?”

    看众人神色不善,男同学色厉内荏道:“你们、你们想干什么,陈主任马上就要到了!”

    屋内的动静惊动了在门外守着的另外几名干事,他们一进来看到众人把他们的人团团围住,纷纷冲上前推搡呼喝起来:“你们想干什么!”

    温见宁她们这边的人也已忍无可忍:“放我们出去!我要回去睡觉!”

    “谁允许你们拿鸡毛当令箭来抓人了!把姓陈的叫来跟我们当面谈!”

    双方都是年轻气盛,其中还有不少人平日里积怨已久。混乱中不知是哪边先踹了哪边一脚,也不知是谁挥舞的手臂抓到了谁的头发,冲突一触即发。好在温见宁她们这边人多势众,那被包围几人只能吃闷亏,就连钟荟也没忍住,混在人群中踩了对方几脚。

    眼看局面就要失控,众人终于听到远处熟悉的声音呵斥道:“大半夜的都在这里闹什么!同学之间难道还想大打出手吗?是谁允许你们私下斗殴了?”

    双方一听训导处的人来了,这才收手从中让出一条路来,黎教授、文先生和另外几位中文系的教授气喘吁吁地赶来,挤到这对峙的两拨人正中央。

    一看到人群中的温见宁,黎教授顿时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换了平常,温见宁多少也会心虚一下。不过这次她反而抬起头,不躲不闪地对上了黎教授的视线,毕竟这次的事可不是她一人惹出来的,她也不认为自己有错。

    文先生没有处理学生冲突的经验,一开口就问:“究竟怎么回事,谁先动的手?”

    话音方落,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两拨学生又吵了起来。

    “是他们以多欺少,我的脚都要被他们踩断了。”

    “是他们先耍威风,还想欺负女同学!”

    “放屁!我只是想把她叫出去问话,是你们先动手打人的,这就是中文系的君子吗?”

    “在教授面前,你也能这样粗鄙,我耻于与尔等小人同窗!”

    双方吵闹不休,让一群匆匆赶来的教授们颇为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