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见宁顿了一下,真心实意道:“冯苓姐,真的很感谢你的帮助……”

    她话还未说完,另一边的人已不给面子地挂断了电话。

    温见宁望着手里的电话筒,无奈地摇摇头,转头照顾二叔公和见绣去了。

    十一月大半的日子,都在见绣痛苦的戒瘾的过程中缓慢度过。

    温见宁在昆明时,也曾听说过染上大烟瘾的人发作时的情状。

    可知道是一回事,在亲眼目睹见绣发作时,却又是另一种心情。

    她从未想过,平日里举止文雅的见绣,居然也会有这样歇斯底里的时刻,整个人状若癫狂地在床上挣扎着,若不是事先被人绑住,只怕会闹个天翻地覆。可饶是人被绑住,见绣还是要折腾上许久。直到这一阵过去了,她渐渐平息下来,整个人才犹如被抽去魂魄般,只剩下苍白的躯壳,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床上。

    这期间,见绣也曾在突然发作时苦苦哀求过她,也曾在神智混乱时试图对温见宁破口大骂,但无论她想说什么,统统被塞进口中的软巾给堵了回去。

    尽管这过程漫长又痛苦,可在温见宁的铁石心肠下,见绣虽有自愿的成分在,可更多还是被迫一点点地戒瘾。直到这样的日子过去了大半个月,情况才渐渐有所好转。

    不过冯家的私人医生告诉温见宁,这瘾一染上,只怕不是一时半日就能完全戒除的,以后也很有可能复发。不过若是本人精神状态好,心态也足够坚决,必然会事半功倍。

    没过几天,见绣跟周姨娘她们用完下午茶后,回到房间里,就看到温见宁正在指挥佣人,在她房间的一角支起了画架。再看桌上摆放的画笔油彩,显然是新买来的。

    见她回来,温见宁把她推到画架前坐下,示意她偶尔无事时,用画画来打发时间也好。

    见绣有些不好意思道:“好多年没碰过画笔了,只怕我画不好。”

    温见宁把她推到画架前,将画笔递给她鼓励道:“真正有天分的人哪怕生疏了,只要练习一段时日也很快能捡起来。我记得你中学时画了一副漫画,还曾登在过校报上,”

    见绣低头笑了一会才道:“都那么久的事了,你不说我自己都要不记得了。”

    她口上这样说,不过还是听从了温见宁的建议,渐渐拾起了画笔。

    果然如温见宁所说的那样,见绣在绘画上确实比她有天分得多,没过几天再看她的速写,已很有模样了。有了可以专心投入的事业后,见绣的精神状态果然也稳定了许多。

    温见宁偷偷把见绣所画的几幅漫画,向香港的各家报刊投了过去,没过几天就传来了好消息,其中一幅漫画即将登载在新一期的《大众生活》周刊上。

    见绣听到后第一反应是不敢置信,甚至还有些不安:“你莫不是在骗我,还是你托了人硬要把我的涂鸦放上去……没这个必要的。”

    温见宁笑道:“骗不骗的,等过两天刊物出了,你不就能知道了。至于托关系让人家编辑放你的画作,我三四年不待在香港了,哪里还有这样的人脉。”

    见绣本想说冯家,可考虑到以温见宁的性子,定然不会随意用冯家的关系作人情,慢慢地也就信了。她先是激动地转了好一会,突然叹气自嘲道:“当初你说我可以画画养活自己,我还不肯相信。现在想想,若是当时真跟你一起走就好了。”

    她说的是当年温见宁逃出半山别墅的那个雨夜,曾要她跟着一同离开。

    温见宁也沉默了一会,才微笑着轻拍她的肩头:“都过去了,以后会好的。”

    第一百三十二章

    二叔公与见绣的身体状况好转,无疑让温见宁稍稍得以松了口气。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她就能彻底放松下来,相反地,她一有空总免不了要出门打探消息,只因港岛近来的局势实在有些反常。

    自今年十一月起,英国人就发现对岸的日方军队频频调动,集中在广东沿海一带,对港岛虎视眈眈,这实在令人坐立难安,日军要攻打港岛的流言一时甚嚣尘上。

    若只有温见宁自己一人在港,还不至于这样担忧,可冯公馆里二叔公年事已高,见绣身体虚弱,万一战争打响,她只怕无法保全他们。再者,即便她现在就想把人送走,只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冯家家大业大,她突然说要让人全部撤离,只怕没人肯听从。

    温见宁迫切地需要一个人来帮她拿主意,可一时半会竟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远在内地做美军翻译的冯翊自不必说,冯父迟迟未归,周姨娘常年守着宅子,见识不够,顶多只能帮忙操持家务,冯公馆内没有个真正能拿主意的主人。

    温见宁曾试图打电话征询冯苓的意见,问她是否要早做打算,随时撤离港岛,结果却被对方嘲笑了一通后马上挂断,这让她有些无奈。

    两人上次通话,还是因为见绣那回事。

    事后为了表达感谢,她曾经亲自去冯苓家那边拜访过,却被拒之门外。

    冯苓或许对她们心存偏见,可本质上并不是个多坏的人,之前她的态度过于强硬,反而屡屡让冯苓没脸。想两人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谈,估计还要再等好些日子吧。

    冯家这边其他人暂时指望不上,温见宁只好参考其他人的意见。在她参加的一些讨论会里,绝大多数人仍持和先前一样的看法,都认为日美正在谈判中,短期内不会公开撕破脸,就连钟父他们那个圈子的人,也同样这样想。

    而且这一次参加讨论会,温见宁还从近来认识的新朋友们那里听说了一个好消息。

    就在近日,英国的巡洋舰终于载着援军士兵们开进了维多利亚港。援军的到来,无疑给港岛民众打了一剂强心针,让他们至少不再那么畏惧日本人的窥伺了。

    聚会结束后,她孤身一人回了冯公馆。

    她回去时,天上已下起了阴冷的雨,远处的建筑物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雨雾中。刺骨寒冷的湿气仿佛顺着大衣领口的缝隙处钻入人的身体,让温见宁本能地打了个寒噤。

    转眼之间,这一年的十二月来临了。

    尽管日方的驻军仍在海对岸虎视眈眈,但他们要攻打港岛的流言却渐渐有了偃旗息鼓的架势。据一些可靠的消息说,日本人这段日子既没有撤侨,所开的旅社、茶食店没有关门,日语学校也还在正常教中国儿童上课,没有撤侨的架势,他们显然只是虚张声势,还不至于在短期内发动战争。

    可温见宁最近总有些心神不宁,总觉得有大事要发生。这种感觉令她遥远又熟悉,仿佛就在北平沦陷的前夜,她也曾有过类似的感觉。

    她晚上写信时,与冯翊在信中商量,准备劝说冯家提前做准备,尽早离开港岛。等过两天,她再亲自二叔公商议,送他老人家回上海租界也好,去国外养病也罢,总之港岛这里是不能久待了。还有冯苓及廖静秋那边,她也要警告她们早日离去。

    至于她自己,等她把冯公馆这边的其他人事处理完了,可以带见绣跟她一起回昆明,在圆通寺的宅子里等冯翊回来。

    想到这里,温见宁这才定下心神,准备回床上再休息片刻。

    这一觉她睡到第二天早上八点才起,洗漱饭毕后,佣人送来了今天的报纸。她粗略看了几眼,在见绣喊她一起出门去教堂时才随手放下。

    今日报纸上没有什么要紧的大新闻,想来会是平静的一天。

    见绣由于近日发表了一篇作品,对绘画的兴趣大增。再加上她的身体有了好转的迹象,也不能总把她关在家里,故而温见宁这几日一有空就常陪她出门速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