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机场时,她不该对冯苓说那样的话。若是她心里当真想要冯翊忘了她,就不该说那样的话;可若是她不想他忘了她,又何必说那样的话。

    也不知过了多久,温见宁才支起身体,抽出一沓新的稿纸,如往日一般照常写信。

    这几个月里,虽然他们分隔两地,但书信频频,每日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可到了这紧要关头,她只觉脑海里一片空白,一时居然不知道该给他写什么。等再次握紧钢笔时,只觉冬夜里的寒气不知何时从窗外侵入房间内,让手里的笔尖都在微微颤抖。

    不过她还是坚持着写完了这封信,装进了另一个信封内。

    写完这封信后,她又打开日记本,写下今天的日记后,又将这几天的剪报夹在其中。在昆明给图书馆做兼差时,她已知道一手资料对于历史研究的重要性,也许若干年后,她人已不在世间,可这些报纸和她写下的文字或许会成为研究日军侵略战争的铁证。

    第二天,温见宁她们除了打听战况外,仍在继续昨日的清点工作。

    抗战爆发后,冯家为了保护家族余下的藏书、古董,将这些东西分作四批,一批埋在内地祖宅,两批分别运往重庆、国外,还有一批就留存在了港岛的冯公馆内。

    温见宁前些日子跟在二叔公身边,看过许多珍贵的藏书。这里面有唐宋传下来的孤本,有明代人的善本。她知道这些珍贵古籍的意义有多么重大,不愿这些东西落入侵略者之手。

    她原本打算将这些珍贵古物封存在冯公馆的地下室内,使其免遭战火毁坏。可她反复思忖后还是觉得不妥,冯公馆内的地下室修建得并不隐蔽,万一日军攻进城来,只怕第一批要搜刮的就是这一带的花园洋房。

    经过打听后,还是钟荟帮忙联络了一处教堂,那里的修女们表示愿意代为保管这批物资。温见宁听闻后连忙和其他几人动手,陆陆续续又花了几天时间趁夜将几大箱藏书和古董转移到教堂那边去,把这些都封存在一个隐蔽的地窖内。

    原本忙完这一切后,温见宁理应去浅水湾饭店那边跟周姨娘她们汇合了。

    可她迟迟没有动身去的意思,反而只是劝见绣赶紧去浅水湾那边避难。见绣疑心她想一个人留在城内,怎么也不肯走,再三逼问下,温见宁才吐露了实情。

    若日军真的攻陷了整个港岛,只要一站稳脚跟,很快就会腾出手来搜捕反日人士。她这个早被盯上的反日作家,到时肯定也逃脱不了。她一直不肯与周姨娘她们同去浅水湾,除了有要转移物资的任务外,主要还是怕有个万一,她的身份会直接连累她们。

    可她这样一说,见绣越发不肯留她一个人了。

    再三劝说无果后,温见宁只能任由她也留下。只是两人还须得找个新的托身之所。

    就在她们转移完藏书后不久,一颗炮弹落进了冯公馆的庭院里。这几天那一带正是轰炸的重灾区,她们已待不下去了,必须另寻住处。只是她们要投奔哪里,也是一个棘手的问题。钟家显然是不能去的,她连周姨娘她们都不愿连累,更遑论钟荟一家。

    温见宁左想右想,索性问那间教堂的修女们,是否愿意收留她们二人。

    年长的修女特里莎听完温见宁自陈身份后,欣然表示愿意留下她们,还在阁楼上给她们安排了房间住下。只是里面的布置实在简陋,阁楼久无人居,虽经打扫过,可还是隐隐有股霉味。里面只有两张单人床,一张共用的榉木桌,没有电气灯,只能用烛台来照明。

    温见宁尚且还好说,在昆明住校舍时,也是从苦日子里过来的,可见绣是从生下来就没在寻常的衣食住行上吃过半点苦头。她只怕见绣不适应,尽可能语气轻松道:“这里东西是少了些,不过也免了我们打扫费工夫。回头我们去外头找些木头箱子来,摞起来既可以当衣橱,还能当书桌、凳子,方便得很,我在昆明时就是这样的。”

    见绣听了很感兴趣:“那你和我说说你们在昆明时的事吧。”

    第一百三十五章

    见绣对温见宁这几年的经历很感兴趣,故而接下来几日,两人晚上吹了蜡烛躺在床上谈天时,说起的都是这些事,一个人讲,另一个听,就好像少女时她们常常半夜跑到对方的房间躲在被窝里说悄悄话那样,直到夜色渐深,语声才渐渐停息。

    等天亮后,新的一日又在空袭声中来临了。

    温见宁到底是经历过北平沦陷的人,多少有了些经验。

    当初从冯公馆离开时,她没有把那些精美的绸缎旗袍、大氅装进手提箱,所带的几件衣服多是夹克、棉夹袍,都是黑、灰、藏青这样耐脏老气的颜色,甚至还有几件男式的翻领衬衫,主要是为了方便她和见绣改扮男装。

    温见宁还问修女们借了一把大剪刀,要把见绣的一头青丝剪成男人式的短发。

    见绣和许多普通女孩子一样,一头乌黑柔软的长发是从小留到大的,平日里几乎对每一根发丝都爱若珍宝,骤然听说要剪了头发,立刻就红了眼。不过她也知道轻重缓急,此事攸关性命,她也只能咬牙任由温见宁拿起大剪刀,咔嚓咔嚓地剪下她的长发。

    尽管温见宁事前信誓旦旦地说,她在昆明时也曾拿同宿舍的几个女孩练过手,可她的手艺仍然非常糟糕。见绣在镜子中看到自己坑坑洼洼的短发,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只好转头跃跃欲试道:“这下该换我来帮你剪了吧。”

    孰料温见宁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发梢,微微笑道:“我……就暂时不剪了。”

    见绣微微睁大了眼,有些难以置信道:“你、你怎么能这样?”

    温见宁只是低头抿着嘴笑,乌黑的眼眸里难得流露出些许孩子气的狡黠来。

    见绣呆了一呆,随即愤怒地扑了上去,把她压在身下,要为自己可怜的头发讨回公道。

    打闹过后,两人累得躺在床上时,见绣还是不免担忧地问:“见宁,我知道你不是单纯爱美才不肯剪头发的人,只是这种时候,你还是剪了吧。”

    温见宁坐起身来,用手梳拢头发,飞快地给自己编了条辫子,又扭起来盘在头上,拿帽子一扣,嘴上还说道:“你看,这样不就没事了?若是再有顶瓜皮帽,哪怕把辫子垂下来,人家还会拿我当拿我当满清的遗老遗少呢。”

    见绣爬起来坐着,看着她笑:“干脆我帮你再多编几条细细的辫子,围在头边,睡觉也不用拆,听人说码头上有些搬货的男人也是这样的呢。”

    于是两姐妹又高高兴兴地琢磨起该怎么编辫子了。

    说笑归说笑,外面的仗仍没有打完,炮火随时会呼啸着落在往日繁华热闹的街道上。躲在建筑物里固然也不安全,可大家更不敢往外乱跑。

    尽管修女们好心肯冒着风险收留她们,可两人寄宿在教堂里,还是闲不下来,主动提出要帮忙照顾教堂收留的孤儿。这些天整个港岛炮声四起,每天都不断有难民涌入城中,自然也有了越来越多走失或者被遗弃的孩子,都被安置在这里。

    只是两人帮忙照顾孩子还没几日,温见宁出了趟门找到一份差使,说是要去红十字医院当护工,帮忙照料伤兵。见绣如今成了她的小跟班,她走到哪,见绣就下意识地要跟到哪,听说后也想跟温见宁一起去。

    可温见宁却坚决不允许她跟出去:“你身体还没好全,真要运气不好遇上什么事,只怕还要我拖着你跑。你就留在这里,多帮修女们照看孩子。”

    见绣当然不想当她的累赘,只好留下来继续照顾教堂收留的孩童们。

    接下来的十几天里,从每日早上送走温见宁起,见绣就开始了新一日的提心吊胆,每每听到外面传来声音,眼皮都会剧烈地跳动。这种担惊受怕的状态要一直持续到晚上,等温见宁拖着疲惫的身躯从外面匆匆回来,她才能松口气。若是偶尔碰上温见宁去医院值夜班,那么见绣一晚上都要睡不好觉。

    等第二天到来,又要开始新一轮的等待与煎熬。

    不过短短几天的功夫,她就越发苍白孱弱了。

    见绣的健康状况本就不佳,之前那场几乎要了她半条命的戒断刚过去不久,她的身体尚未调养好,就赶上了战争爆发,再加上这些日子的劳累,让她更是疲倦不已。

    不过出去做看护的温见宁也并没有轻松到哪里去。

    医院大约是人间最接近地狱的地方,每天都会有大量伤患被抬进来,又有许多尸体被送出去。伤患中有受伤的士兵们,不过更多还是城内被流弹击中的普通人。病房里痛苦的呻吟声时时传到走廊上,哪怕在温见宁偶尔值夜时,微弱的惨叫声也不曾停止过。

    港城内所有的学校都已停课封闭,临时来做看护的女学生们年轻而稚气,比温见宁还要小上好几岁,她们由于暂时没有去处,只能来这里帮忙照料伤兵,以此换口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