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她坐下,温松年这才跟着坐下,讪笑道:“不妨事的,我看这茶就很好。我今天来也没什么别的事,听见宛说你们是一起从港岛逃出来的,这么久了,怎么也不回家里看看。”

    温见宁微微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道:“您大约是忘了,我和温家当初早已登报断绝了关系,补偿金也早已还了回去,想来您家里的人也未必会欢迎我登门拜访。”

    这一句话就把温松年满腹的说辞给堵了回去。

    他对当年那段恩怨再清楚不过,知道当时闹得双方面上都不好看,也知道这个三堂妹向来难缠,索性也不再拐弯抹角套近乎,开门见山道出来意:“我这次来是想问问,见宛有没有来你们这里?她已经有两三日不回家了。”

    温见宁摇头:“她没有来我这里。”

    自打回到上海后,见宛就和她彻底分道扬镳了。

    这么长时间以来,温见宁很少主动打听过她的消息,对方也不曾找上门来,但想来她过得应当还不算太差。毕竟按照见宛的性子,要是她过得不如意了,早就跑来冯家了。可看着眼前的温松年,她才隐约意识到,温家的状况可能远远比她想象得还要糟糕。

    于是,她继续听温松年说了下去。

    原来当年日军进驻上海之初,温家靠着多年经营的人脉,勉强还能维持运转。但随着近年来日军、伪军的屡屡盘剥,饶是家底还算丰厚,整个温家还是不可遏制地逐渐走向没落。

    两年前,温家的一家工厂半夜突起大火,所有机器、货物在冲天的火光中化为乌有。大伯父温伯璩听闻噩耗,当场发了心脏病。事后虽经抢救,他得以捡回条命来,可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几乎将整个温家拖垮。

    他们彻底得罪了大主顾,甚至险些落了牢狱之灾。

    这之后,大伯父温伯璩意志消沉,将生意悉数转交给长子温松年打理。

    尽管温松年有心力挽狂澜,重振家业,可如今国内由于到处打仗,经济低迷,哪里都难赚到钱。很快,家里的工厂、店铺只能接二连三地关闭或转手卖给他人。

    眼看今时已不比往日了,二伯父他们一直想闹着分家,好拿了钱走人。尽管在温松年的软硬兼施下,他们还是勉强留下了,可隔三差五就要为了钱闹上一场。

    如今的温家,只能靠一些零散生意和变卖家中旧物来维持一大家子的生计。

    对于这些事,温松年只说了没几句,毕竟他特意跑来一趟冯公馆,可不是为了在这个三堂妹面前自揭家族伤疤的。他这一趟,主要还是为了见宛的事而来。

    港岛沦陷了好几年,家里的女孩们始终杳无音讯,他们原本早已不抱希望。可就在这节骨眼上,见宛突然回来,让全家人都十分意外。除了过世的见绣和下落不明的见瑜,让二伯父、二伯母埋怨了很久外,至少温松年是真心为见宛这个妹妹的生还而感到高兴的。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高兴就慢慢就慢慢变成了怨怼。

    温家的日子如今过得紧巴巴的,见宛非但不为他们分忧,反而还整日打扮得花枝招展地参加宴会,花钱时也大手大脚;在大伯母断了她的零用钱后,她索性一扭头,跟一群上海滩新来的暴发户们整日厮混在一处,夜夜笙歌。

    温松年虽是受新式教育长大的,可骨子里还是个保守派,也看不惯她这种行径,曾多次劝说见宛,可一番好心却只换来了冷笑嘲讽,兄妹两人遂大吵一架。

    见宛索性离家出走,已有三天三夜不曾回来了。

    温松年虽气她不知自爱,可也实在是怕她出事。在这些天多方打听见宛的下落无果后,他只好来温见宁这里碰碰运气。

    说到这里,温松年也终于忍不住对见宛的满腹怨气,大发牢骚道:“……父亲偶尔说她一句,她能顶十句,就连我母亲的话她也不听了,整个温公馆都没有一个能降得住这位姑奶奶的人。我想……你们姐妹俩毕竟自小一起长大,她说不定会听你的话。若是以后她来了你这里,你可一定要帮我多说说她。”

    温见宁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想起一件几乎被她们姐妹都遗忘了的事。

    和她这种无父无母的孤女不一样,见宛还是有大伯父这个亲爹的,甚至眼前的温松年还称得上她同父异母的兄长。包括已经过世的见绣,她还是有二伯父这样一个亲生父亲的。

    这让她莫名觉得有些荒诞可笑。

    她摇头:“我与见宛自幼不和,如今见面能不打起来都已是不易,何况要我来劝她。不过看在见绣的面子上,有些该说的话我自然会说,你大可放心。”

    听她肯出言相劝,温松年顿时松了口气:“有你在其中帮忙说和,她一定会听的。她行事这样招摇,实在是有辱家风,外人看了在背后不免笑话我们温家。”

    温见宁听了,只觉啼笑皆非。

    她心里道,这温家的家风还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

    当年家道尚且昌盛时,一群人把女孩们都送去港岛养大,不知廉耻地盘算着她们的价码;如今落魄了,反而开始顾忌起脸面来,嫌见宛的做派丢人现眼,真让人觉得又好气又可笑。饶是心中如此想,她还是勉强保持着面上的客气,气氛还算融洽。

    温松年突然想起什么,忙道:“还有一件事,你务必要答应我。梅姨娘和见绣的骨灰可是一直放在你那里?落叶尚且归根,她们也该回家了。”

    温见宁听了只觉好笑,反问:“回家?回温家?”

    温松年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忍着气低声道:“我知道你们对家里一直心有成见,可人都已死了,哪有把人胡乱葬在别处的道理。梅姨娘毕竟是老太爷的人,活着时她就很有些不规矩,可她人如今已过世了,我也就不说什么了。至于见绣,虽然她已嫁过一次人,可又离了婚,也没别的去处,自然也该将她的骨灰送还温家。”

    温见宁断然拒绝:“你不必多费口舌,我绝不会把她们送回温家去。”

    温松年饶是定力再好,这会也按捺不住,他的太阳穴上有根青筋凸凸直跳,涨红了面孔道:“就算你如今嫁到了冯家,也没有这样仗势欺人的道理。你跟家里断绝了关系,可她们生是温家的人,死也是我们温家的鬼,你没这个权利把她们强留下。”

    温见宁脸色冰冷:“这与冯家人无关,不过我有没有这个权利,你大可以试试看。”

    两人僵持了好一会,最终还是瞪着眼睛的温松年一点点泄了气势。

    不错,正如温见宁所说的那样,他根本毫无办法。他能做什么,总不能报巡捕房或者打官司让她归还那两人的骨灰,如今的温家实在经不起折腾了。更何况他顾忌着那位姓冯的堂妹夫,哪怕再怎么愤怒,他不想也不能轻易得罪了温见宁。

    不过是骨灰罢了,两个女人而已,葬在哪里不是葬呢。

    温松年如此在心中反复安慰着自己,面孔上的颜色总算一点点恢复如常。

    看他松动妥协,温见宁心中并无意外。

    她淡淡地想,她这位大堂兄不愧是温家的人。

    由于方才的短暂对峙,客厅里已陷入死水般的沉寂,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温松年实在不想在这里继续待下去,可也总不能直接就这样一走了之。他只好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没话找话道:“你与柏青他们两口子可曾有联络?”

    温见宁的口气也稍稍有所缓和:“只有在刚回到上海时,曾托人往西南边送过消息。堂嫂人在重庆,柏青堂兄更不知在哪里,就算我想跟他们联络,只怕也联络不上。”

    温松年苦口婆心道:“你虽嫁进了冯家,可并不意味着就高枕无忧了。如今的世道可不比旧社会,青年男女结婚又离婚也是常有的事,你总要有个娘家人帮衬。你柏青堂兄是咱们温家最出息的一个人,虽然离得远了些,你也要多上心才是。”

    虽知他或许真有那么一分一毫是出于好心,可温见宁听这话仍不免觉得刺耳,下意识地回敬了一句:“这话说得及时,温柏青可是温家这一辈上最出息的人,如今你们家里日子不景气,还是该多想办法好好与他亲近才是。指不定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他就把温公馆这一大家子都接去重庆。”

    温松年再次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这话正好戳中了他的一块心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