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公馆的厨房位于小楼的西北角,要到客厅,必须要经过一条穿廊。两人还没来到客厅,突然听到前方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钢琴声,是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急促有力的音乐吓得身后的白猫一跳,浑身毛发倒竖地跑远了。

    他们来不及多想,加快了脚步,走近门口就听到老管家福叔含着怒气的声音:“你们不要乱动,这是我们冯家的东西!”

    随后是一阵唱针刮擦发出的尖锐声响,这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让他们快步进入客厅,只见福叔正在墙角的留声机前对一个黑衣大汉怒目而视。

    眼看双方就有动手的架势,黑衣大汉听到他们的脚步声,看到主人家来了,这才冷哼一声,骂了句老东西,留下脸色铁青的福叔转身走向那位真正的不速之客。

    对方一个穿黑色中山装的陌生中年人,发胶涂得很厚,扣子头发皆一丝不苟,看上去颇有几分肃穆,可脸上的皮肉却还挂着笑。他背后及门口处还直挺挺站着几个黑衣大汉,遮住了大半的光线,原本宽敞明亮的客厅顿时变得狭小阴沉。

    她瞬间警觉起来,却维持着面上的微笑不变,站在冯翊身侧,以女主人的姿态对旁边怒气冲冲的老管家道:“今日难得有客人来,福叔您还是先下去帮忙沏些茶水。”

    在温见宁的眼神示意下,老人家最终还是颇不高兴地离开了。

    被她挽住手臂的冯翊轻轻动了动,转头对她微笑道:“你也跟过去看看,看看家里还有没有什么点心,拿出来好好招待一下客人。”

    温见宁颇不赞同地看向他,对方来势汹汹,他们自然也要共进退。她可以支走福叔,但他怎么能把她也支走,自己一个人面对。

    夫妻二人目光一交会,冯翊再次眼神示意她离开,却听那中年人道:“冯先生,这位就是令夫人了吧,难得相见,不介绍一下吗。”

    冯翊眉头拧了一下,显然不想得罪对方,口气略显生硬地简单介绍了一下:“这位正是内人,这是李先生,如今正在政府的文化部门任职。”

    温见宁这才知道这人姓李,可对方什么来路还是一头雾水。不过看这人的态度以及言辞中透露的信息,她的脸色也凝重起来。

    他们两人归来已有大半年,尽管一直深居简出,但在一些人眼里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她听冯翊提起过,伪政府一直试图吸收年轻知识分子为他们效力,再加上冯翊背后家族的声望,以及她那敏感的作家身份,对方显然来者不善,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打发的。

    果然,冯翊说完,正打算再次找借口让她赶紧离开,却听对面的人笑道:“李某前些时日在小报上看到一篇奇文,其文风清丽细腻,与那花边小报轻浮俗艳的文风迥然不同,托人打听后,才知作者不仅是冯先生的新婚妻子,还是名噪一时的青年作家。李某向来不忍心看才华埋没,不知温小姐可否愿意日后可愿来我这里,为我效力?”

    不等她开口,冯翊一口替她回绝了:“她近来身体有恙,实在不便操劳,还是算了吧。”

    对方分毫没有感到意外,仍气定神闲道:“冯先生何必如此急于拒绝,说不定温小姐会答应呢。这物价可是一日高过一日,就算你们二位身家丰厚,往后的事可也说不准。昔日大名鼎鼎的张留余都要在日本人手底下讨生活,我劝温小姐还是好好作打算。”

    温见宁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张……留余?”

    她几乎要怀疑是自己一时听错了。

    可那中年人却一挑眉,将她的疑虑打消:“不错,没想到温小姐竟然也是张留余的忠实读者。你们回来上海的时日不长,有些事情可能不太清楚。那位张留余张先生早已弃暗投明,转为皇军效力。既然温小姐喜爱张先生的作品,我们也可以安排你去张先生所供职的那家报纸,如此也算一桩妙事。”

    一来一往的功夫,温见宁早已定下心神,客气而疏离道:“张先生名气大,我也只是有所耳闻,谈不上什么忠实读者,只是突然听闻此事,略感惊奇罢了。我年纪尚轻,资历又浅,在文学界也算不得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实在配不上与张先生相提并论,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对她的再次拒绝,那位姓李的中年人仍不为所动,转头看向冯翊:“夫人毕竟是个女流之辈,有些事情思虑得未必周全,不过我相信冯先生一定能想明白其中利害。”

    温见宁心中微微愠怒,正巧福叔提了茶壶过来,只好别开脸去,免得自己看了心浮气躁。白猫不知何时又来到她脚边,她连忙抱起它放在膝上,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它的背脊。

    福叔手脚利落地给冯翊他们倒完茶后,看都不看对面的人一眼,显然没有给对方也倒茶的意思,这让冯翊颇有些头疼:“福叔,不然还是我来吧。”

    他怕福叔得罪了来人,可福叔仍站在那纹丝未动。

    那李先生微微眯了眼道:“这位老先生倒是很有骨气。”

    福叔这才硬邦邦地回了句:“人自然要比狗有骨气。”

    他这一句话顿时激怒了对面,那中年人面上倒没什么表情,他背后那群黑衣大汉纷纷怒目而视,眼看对方就要动手,冯翊见状不好,夺过茶壶,亲自为斟了一盏,口中道:“按理说贵客前来,自当好茶相待,可惜家中不必从前,只有陈年旧茶,还望李先生多包涵。”

    温见宁也连忙趁机劝说:“福叔,我突然想起来灶上还烧着水,你快去帮我再看看。”

    在她的再三催促下,老管家这才瞪着眼颇不情愿地离开了。

    等他走后,冯翊才对歉意道:“老人家年纪大了,并非有意冒犯。”

    李先生脸上看不出,他自顾自地品了茶,才感叹道:“上好的祁红,实在可惜了,搁得太久,香气散了不少。我想这世上的许多人和事都和这茶一样,还是要正当好时候品才有滋味。冯先生如今正是年轻有为之时,也当爱惜光阴,及早做一番事业才是。”

    冯翊客气道:“这茶是家里人存放不当,才会渐渐走了味。有些品质上好的陈茶,若是储存得当,反而经久弥香。至于我么……说来让李先生见笑了,我才疏学浅,再加上胸无大志,平生只愿安安稳稳地过寻常日子,至于做一番什么事业,那些未免过于遥远了。”

    清雅怡人的茶香在客厅渐渐散开,然而几案上的茶水却无人再动了。

    温见宁抱着白猫静静坐在旁,听他们继续一来一往地对话。

    第一百五十三章

    那姓李的中年人道:“我素来听闻冯家是江南望族,冯先生出身于斯,又曾出国留学深造,这样说未免过谦了。人总归要往前看,就像这茶,也要年年常新才好。”

    冯翊不卑不亢道:“李先生可能有所不知,我们这一人丁向来不旺,我又是个极不争气的,比不上那些叔伯兄弟显赫。不过这人世间的事不能只看眼前,有些好茶经年蠲存,尚还经得起一泡二泡三泡,有的茶只过了一季,就再也不堪入口,可见世事殊异,不可一概而论。”

    对方的笑意稍敛,叹道:“冯先生这句话的确在理,就好比我曾听闻这冯公馆自前清末年建成至今已有百年历史了,今日来的路上看了一看,可惜了,可惜了。”

    诚如他所言,冯公馆的一些建筑早已在日军的炮火下坍塌零落,至今尚未修缮。

    温见宁没忍住出声道:“李先生也会觉得可惜,真是难得。”

    冯翊无奈地看着她,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再多说了。

    那李先生笑道:“固然可惜,不过更可惜的是,这里说不定不久之后就要易主了。”

    温见宁原本正要抚摸着白猫的手顿时停在了半空中。

    冯翊眉头微蹙,不过还是很快好脾气地笑着:“既然如此,看来我们应该早些另觅住处了。”

    “冯先生不要误会,君子不夺人之美,可不是我看上你家的宅院只是鄙人最近恰好听说皇军正在寻觅一处合适的演练场,说不定冯公馆正好就入了他们的眼呢。冯先生既然已有打算要搬走,不如及早献给皇军,说不定还能另换别处的好宅子。”

    冯翊或许可以不在意冯公馆的破败,也能忍受它落入他人之手,但他不可能无动于衷地看着日本人把祖辈留下的庭院当成演练场,在这里面走来走去,甚至用它来向仇寇摇尾乞怜。

    他向来温煦的眼神陡地锐利起来,可迎上的却是对方胜券在握的神情,仿佛早就预料到他会为此动怒,甚至还可能会为此动摇和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