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沉默,无异于默认。

    “你可真是他的狗……”病房外面有谢晏的人,但更多的是我的人,再加上谢辰逸默许的态度,我很轻易出了医院。

    谢天华瘦如骨材,靠高纯度的毒品吊着最后一口气,我问他,谢家最后保命的势力在哪里?

    他鼓起一双昏黄浑浊的眼睛盯着我,我承诺他,我不会让谢晏如愿毁掉谢家,他不要的,我来接手,我可以让谢家继续存在,因为我骨子里不止流了苏箐的血。

    谢天华听见苏箐的名字惊恐万状,四处张望着,好像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向他靠近。

    我很有耐心,还跟他讲了些我跟陈熙的事儿,我跟谢晏的事儿,最后,我问他,“爸爸,您怎么没保护我呢?”

    从在小时候去见陈熙的表哥我就知道,我对这个世界是有敌意的,那些看得见的,看不见的,他们包围我,吞没我,入侵我的血液和骨髓,让我的灵魂沁满了污浊,我习惯性把自己放在所有人的对面,怀疑他们,仇视他们,试图毁了他们。

    我没见过方柏之前恨他恨得要死,谢言也是这样。我潜意识里早将我和他对立,两个人水火不容不死不休,他是我的仇人,我疯狂嫉妒的对象。他应该是出生高贵,一生顺遂,有全世界最好的妈妈和哥哥,他应该被谢晏照顾得天真柔软,无忧无虑,什么也不用担心和算计,他想要的一切都会有人捧到他面前。

    反正,他绝不会是我这样。

    我去陈熙的墓地,告诉她,我不恨你了。有时候比起做谢言,我更宁愿做陈熙厌恶的小畜生。

    我在建了一半的藏月山庄住下,谢辰逸消失了几天,一直是方柏陪着我,谢晏始终被拒之门外。这几天下雨,藏月山庄,没有一丝月光。

    “答应你的事,我做到了。”方柏对我说,没等我反应他又问了我那天在医院他问过的话,“要不要看医生或者去学校?”

    我问这是不是也是谢晏的意思?

    他说不是,这是他的意思。我笑他太过博爱,多管闲事。他摇摇头,用很柔和的声音跟我说话,“我们不能陷在这些人里对不对?我们可以去看看其他人的世界……”

    我默默地把他说的其他人换成了正常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从陈熙开始,我身边就注定了不会有正常人。

    “我想成为谢言,就必须把哥哥从我生命里剥除。”他轻轻点头,奖励般给了我一颗软糖,橘子味的。

    我吃着他的糖,想的是另一件事,我听见自己问他:“你后天能帮我一个忙吗?”

    他答应了,我没有告诉他,我一点也不想成为谢言。

    还有,善良一无是处。

    作者有话说:

    哥哥要进去了……然后后面的剧情就要轻松一些了~关于我恨陈熙这个问题,我恨她生了我,不爱我,但既然不是亲生的,就用不着了,也算是放下了一个执念……

    第23章

    欲望囚禁人的灵魂。谢晏是我的欲望。

    谢辰逸和方柏从小就认识,他们母亲是闺蜜,所以想儿子也成为好兄弟。可是,谢辰逸的身份注定了他想活,活得有尊严,就不能随随便便认兄弟。

    私生子的名号不好听,可这样的人在大家族的院里比比皆是,光鲜与龃龉一门之隔,门外他陪着方柏长大,看他浪漫、理想,始终干净地淡笑。门里,他忙着争宠和算计,为了母亲和自己能有个安身之所不敢松懈,尊严什么的,只有方柏在的时候他才能感受到。

    我不知道方柏为什么跟了谢晏,但我大概能猜到谢晏给了谢辰逸什么,让他那么忠诚的卖命。

    人心难测,人心莫测,一字之差,前者是纠缠着的宣告,后者是怯懦者的警示,他们中或许有智者和勇者,但我不属于任何一方。我爱试探人心,仅仅是因为我想看看故事到底有多少种走向,他们又会选择哪一种?

    是坚信自己的信念,还是遵从自己的本心,亦或两全其美,亦或两败俱伤。

    “方柏在林家的酒店里,被我下了药,守卫两个小时后会撤掉,谢晏,十分钟后会来这里。”

    林家是谢隽母亲的娘家,一半经商一半从政,但最近都不好过,倒了很多产业,进去了很多人,今晚他们在那家酒店要商量点事儿。

    方柏失去了谢晏的庇佑,但仍然是他放在明面上的靶子,因为没有人能找到我,他们又奈何不了谢晏,能找到并且撒气的只有一个方柏。而谢晏,从来不在乎弃子。

    谢辰逸出去了几分钟,然后冲进来质问我,为什么?

    “他都听你的话了,为什么不能放过他?他下午还在给你联系医生!你不是承诺要保护他吗?为什么!”他怒吼,看样子很想打我一顿,又碍于什么原因堪堪止住了。

    “因为你啊,谢辰逸,你们为什么不能放过我。”他像只暴躁的猩猩,我扔给他一把车钥匙,“去吧,赶得上。”

    只要你离开这儿,就一定能赶得上,只要你背叛谢晏,我就能赢,你是他最忠诚的下属,也是他最后一层盔甲。

    放在我身上,是保护,还是束缚?

    山庄修得很大,从入口到住处是蜿蜒的路,红黄色的车灯闪烁,萤火虫在两旁飞舞,狭窄的山路两辆车疾驰交错,没有减速,开车的人都面无表情专注向目的地奔去。

    “哥哥,你来了。”我笑着对谢晏说。

    谢晏一步步朝我走来,他风衣立领下藏着血迹,身上带着肃杀的寒气,缓步向我走来,这儿的天花板修得很高,像教堂的穹顶,地毯是红色细纹的,横铺在大厅,像一张巨大的罗网,他每向前走一步,地毯上就多沁染一抹血色。

    可他在笑,他从门口折了花瓶里的花,他踏着红毯向我走来,周围的人屏住呼吸,他们表情怪异又冰冷,看我们像两个疯子。

    我帮助了杀母仇人,又囚禁了自己的亲哥哥,而谢晏却把这段不能回头的路走出了婚礼的感觉,真是太荒谬了。

    “哥哥,你还喜欢言言吗?”

    他把花递到我的手上,在我手背烙下一个灼热有血腥味的吻,我尝过他的血,很美好的味道,现在也让我蠢蠢欲动,但我忍住了。

    谢言不是小怪物,不喝人血。

    欲望囚禁人的灵魂,谢晏是我的欲望。

    被他掌控和囚禁,我原本是甘之如饴的,可现在我必须要为了谢言,重获自由。

    我要离开谢晏。把他关在一个我永远不会去的地方,让过去的我和他一起沉沦,毁灭,我要做谢言,就必须割舍掉哥哥。

    否则我一遇见就会发疯,连自己身体里还有谁都忘得一干二净。

    至于剩下的,就是我和谢言的事了。

    “言言,你是月亮里下来的小精灵,哥哥永远爱你。”

    我不信。你只是被我从天上拉下来了而已。

    作者有话说:

    方柏和谢辰逸会在完结后应该有番外言言精分了,成了一个真神经病,以为谢言也在他身体里……然后就是“我”负责疯,谢言负责治病,哥哥负责当花瓶?

    第24章

    月华如流水,濯我足,赐我以新生。

    谢辰逸带着方柏离开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儿,离开前发生了什么事。我有点记不住身边跟着这个人的长相,他是谢晏的人,现在在代替谢辰逸的工作。

    他很厉害,比谢辰逸的身手更好,但是不如谢辰逸有趣,不敢跟我说太多话,像个只会听话的木头人。有人劝我换了他,我没听,因为谢晏已经没有威胁力了,他每天就呆在藏月山庄里,比我更像哪儿的主人。

    谢晏与外界完全隔绝,像个退休的老大爷,没过上纨绔子弟花天酒地的日子,白天只能遛狗逗鸟,没事再养养花喂喂鱼,据说有天他想飙车了,迫于没有场地,硬是让人给他找了辆自行车玩。

    对此,我毫无愧疚。

    以前他躲我,现在我躲他,那时我拼命探寻他的踪迹,然而谢晏除了第二天问了句我去哪儿没得到回应后再没关注过我的事情。

    我很生气,跟谢言说,你也不过如此!

    谢言不会说话,他安静待在我身体里,用一种平和的态度安抚我的暴躁和恼怒,他在治愈我,我想拉着他跟我一起失控。

    我觉得我们在博弈,或者说在厮杀。谢言不认同这种说法,他认为我们在交融,在共享。

    “凭什么,你又没有和我共享那些痛,凭什么你能坐享其成!”

    我嘶吼着,把拳头狠狠砸向镜子里的脸,他仍然在微笑,嘴角轻抿着上扬,像对我无可奈何的纵容,他把我当成什么了?

    “你出来,你别用我的脸!哥哥是我的,我不要他看见你!”

    手上全是碎口和划痕,玻璃渣子到处都是,外面的人终究不是谢辰逸,不敢闯进来,于是我的伤比想象中要严重一点。

    痛,随着血液从身体里流失,痛意会变得没那么明显,但会冷,四肢百骸一块儿冷起来,冻得人骨头都在颤栗哀鸣。

    刚出生的动物会习惯性依赖第一眼看到的动物或人,在感到危险和喜悦时也会不自觉去寻找那个特定的对象,谢晏于我,就是那个第一眼看到的人。

    因为他,我从淤泥腐败中觉醒,满身血污爬出阴暗,月亮在墙角的上方打出光晕,我在黑暗里绝望,又在竭力地挣扎,我咳出血泪,努力摆脱过去的瘢痕,才在那抹孤傲的月光下重生。

    他的目光照在我身上,无声滋养我的生长,无意间抚摸我蜷缩的灵魂,我在他的指间褪去旧的伤疤,洗净沾满灰尘的魂魄,他锻造我,我视他为神。

    月华如流水,濯我足,赐我以新生。

    我像一个疯了的信教徒,想让神的眼里只有我一个人的身影,想让他只能听见我的祷告,我不想有其他人一起分享他的声音,我自私,偏执,并且认为这是理所应当。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以身相许我怕他嫌脏,我连爱他都是偷偷摸摸的,追在他身后捡他落下来的光斑。

    ——我身在一片黑暗,你所在之地,便是温柔与光明。

    这是我在那本已经被烈火吞噬的日记本里写下的第一句话。

    谢晏给了我好多好多东西,他把我带到阳光下,慢慢的,我不再害怕开灯,也不用担心睡着后陈熙会站在我床边试图掐死我。他喂我吃东西,我不用像在陈家,每次吃完都要在背后扣喉咙吐出来。

    他亲手给我伤痕,教我放荡,他亲吻我的每一寸皮肤,他让我觉得我是安全的。

    我的骨血和皮肉,都渴望被他吞食。

    作者有话说:

    哥哥对言言的意义~下一章就去找退休老哥哥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里太冷清,我总有一种我已经完结了的错觉……

    第25章

    天下三分月色,都在此中。

    我总是带着伤去找谢晏。

    趁着血液还在流,我在那抹疯狂的味道里获得勇气,趁着天黑,趁着今天是谢言出生的日子,我又去找了他。

    我可能更需要一个医生,但我沉疴难愈,又被一次次撕扯开,我是医生最讨厌的那种病人。只有谢晏能安抚我,也只有他治愈过我。

    藏月山庄很漂亮,但今晚出乎意料的漂亮,我不知道,谢晏给它改了名字,又立了石碑,红色的灯笼高高挂在上面,我诡异地想到了墓地。

    是了,这里是我给谢晏选的墓地,他注定一生要被囚在这里,做我的囚徒,谢言的哥哥。

    山庄牌匾换成了“藏月三分”。

    天下三分月色,都在此中。

    “傻言言,我让你三分。”以前我跟谢晏耍心机的时候他总是这样说,不在意地说,我一直以为那是他给宠物的三分脸面。

    也怀疑过,可他说得太随意,想多了反而是我的错。现在刻在了石头上,我还是觉得他在骗我。

    我在门口站了半天,谢晏大概等得不耐烦,出来时我正在往石头上盖血手印,我盯准了那个“色”字,谢晏却拉着我的手盖在了“月”字上面。

    “色是刮骨刀,让哥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