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想用手碰一碰。薇薇安心道,手心已经开始自然地怀念起小狐狸发顶柔软的触感。

    但她不可以,尽管少女的面颊凑得这般近。

    艾希礼一无所觉地昂着头,年轻洁白的肌肤在房间昏黄的灯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晕——造物主实在赋予了她一双漂亮的眼睛,大而明亮,眼角微微向上挑,挑出几分小狐狸的娇气来,而她本人的神情却是无辜清澈的,即便是如今身着英气的男装,让人看她一眼,舌尖仿佛就能泛起一丝起泡酒般的甜意。

    也就是这样明亮的少女,连风尘仆仆的骑装都难以掩盖她的光芒,以至于在晚宴时分,伊莱蒙特伯爵的目光就像是垂着涎水的舌头一般,在艾希礼每个不经意的瞬间黏在她的身上。

    一想到那道在隐秘处贪婪的目光,薇薇安就觉得有一团烦躁的热气直往心头冒——他有什么资格用这样的眼神看她的学生?

    但她也同样没有资格。面对学生毫不设防扬起的脸,薇薇安下意识躲避般地别开了脸,唇齿间却不受控制地回忆起了晚宴间那半颗樱桃的酸甜。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与伊莱蒙特伯爵一般怀抱着同样龌龊的心思,或许还要更过分一点,艾希礼的唇就在她面前,只需要低头,薇薇安就能轻而易举地吻一吻她,尝到女孩唇间樱桃汁水的甜美气息来——这样想法的她,和伊莱蒙特伯爵又有什么区别呢?

    噢,区别大概是有的,她知道自己不会被推开的,艾希礼金酒般纯澈的眼睛中盛满了浓烈的仰慕,只要她吻下去,未经世事的女孩会毫不保留地献上自己。

    你情我愿,她甚至不需要负太多的责任。

    但这样的想法令薇薇安感到不齿——她在心中厌恶伊莱蒙特伯爵的贪婪与不知死活,但以精灵的年纪论处,她与艾希礼之间的年龄差距还要更大得多。

    更何况她还是艾希礼的老师。

    薇薇安由始至终都清楚,自己与艾希礼之间的阅历和年龄都差别太大,年轻的、一无所有的女孩迷恋向她伸出援手的年长者,以至于在绝望时催生出类似于爱情的情愫,却暂时还不能明白,今日那些年长者身上所谓的耀眼光环,在日渐生长的阅历中拥有也不过是早晚。

    身为师长之人若是利用了这份天真的迷恋,那么这样的行为令高傲的精灵感到龌龊。

    “老师?”迟迟没有回复,艾希礼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

    艾希礼的睫毛纤长,轻轻眨动时如同待吻。那一瞬间薇薇安几乎想要就势捧住她的脸庞,低头吻一吻她金色的眼睛,尝尝它们是否如想象般盛满甜蜜。

    但最后,薇薇安最后只是别开头,用非常冷静的语气回复到:“我当然听到了,伊莱蒙特是个眼中只知道享乐的酒囊饭袋,然后呢?你想做什么?”

    艾希礼困惑而茫然地眨了眨眼,她敏锐地觉察出,老师的声音在那一瞬间突然变冷了,而那一瞬间她正凝视着薇薇安湛蓝的眼睛,离奇地期待着她能够在在自己的脸颊上落下一个吻来,就像、就像以前她做过的那个梦一样。

    然而薇薇安冰冷的声音唤起了她对索吻这件事情的羞耻之心,她一下子慌乱起来,支支吾吾地把话题重新扯回了正轨:“我、我是想来告诉你,我想要去城堡里去探一探。”

    “那里有问题,”她说,慌乱地羞红了脸颊,“那个、那个被伯爵派给我的侍女,她看上去好年轻,我不想让她——嗯——让她碰我,所以就请她离开我的房间——然后她就、她就哭了。”

    少女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似乎在寻找一个较为文雅的替代词:“我觉得她、她好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伯爵握在手里,所以才被伯爵强迫着做、做了那种事情。我觉得我不能——嗯——对这样的事情坐视不管,所以我想去城堡里的其他地方看看情况,毕竟,我们明天一早就要出城了,那样的话还有谁能帮她呢?”

    “不行。”薇薇安几乎是想也不想地说,“你不能去。”

    “为什么!”小狐狸委屈得低声喊了出来。

    薇薇安沉默了片刻,天知道艾希礼包含委屈和不解的声音有多令人难以拒绝!

    就像曾经她们在皇宫角落因为去边境的问题发生争执时一样,她在看见小狐狸委屈得雾气迷蒙的眼睛的那一刻就想要丢盔弃甲、百依百顺。

    但她这次却不能。

    世界上比巨龙更为凶险的,是人类的心,他们尔虞我诈、互相残杀,把同类当作泄欲的工具生啖其肉——唯有这样的景象,她不希望艾希礼看见。

    毕竟艾希礼有这样一双干净而悲悯的眼睛。

    所以,薇薇安最后只能说:“因为你会妨碍我。你知道你这红通通的狐狸耳朵和尾巴在夜色里有多惹眼吗?如果你跟在我的身边,只会让我们都成为一个活靶子。”

    “我可以披上斗篷!”艾希礼不服气地抗议。

    薇薇安对此置若罔闻:“你还很莽撞,艾希礼,你知道这样贸然地跳到我的阳台时,我在做些什么吗?”

    当然什么也没做。她在心里说,脸上却是一副冷若冰霜的表情。艾希礼愣愣地抬头看她,终于意识到了今夜她一直故意忽略着的事实——客厅中弥漫着红茶热气袅袅的香味,带着一丝泪水的咸涩,尽管后者很微弱,但却被狐狸的鼻子轻而易举地捕捉了出来。

    同她一样,薇薇安今夜身边也有“服侍”的女仆。她想起自己落地时听到房间里的那一句娇柔而怯怯的惊呼,嗅到了薇薇安身上泪水的气息——那湿意来自于她的膝头,显而易见,那时那位娇美的女仆正伏在薇薇安的身上哭泣,以至于盈盈的泪水沾湿了她身上的衣物。

    艾希礼忽然觉得自己变得可笑了起来,尤其是在十分钟之前,当她看见薇薇安拉开窗帘,身后空无一人的时候,她几乎要因为某种莫名的快乐和占有欲的满足而快乐地摇起尾巴来(她也确实这样做了)。却没想到,在十分钟之后,薇薇安却以一种委婉而清晰的方式告诉她,她被她打扰到了。

    这让艾希礼委屈而无措地咬住了下唇,差点要掉下眼泪。

    “好吧,”她小声地吸了吸鼻子,闷闷地说,“如果老师想要自己行动的话,我会回自己的房间去——我只有一个请求,希望老师能尽力帮帮她们。”

    “我当然会的。”薇薇安简洁地说,别过头刻意忽略了少女眼中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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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的小剧场和吻有关。

    艾希礼对接吻没有太大要求。对她而言,薇薇安吻在哪里都可以。但如果硬要挑的话,她会喜欢薇薇安亲吻她的后颈,因为那个时候她可以紧紧地抱着薇薇安,然后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狐狸的天性使她天然地对向爱人暴露弱点这件事情紧张而享受,如果可以在亲吻的时候给尾巴顺顺毛就更好啦。

    如果是薇薇安她场合,她会喜欢亲吻艾希礼的唇角和眼睛。前者自不必说,后者是因为她喜欢看爱人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样子。我们可以合理地怀疑这其中参杂了某种精灵的自恋,但显然她本人对这样的怀疑并不在意——反正,老婆不是谁都能有的。

    第46章 【薇】溶于黑夜

    薇薇安从阳台一跃而下,就像一段月光溶解在夜色中。

    西风城的夜晚寂静得惊人,无数黑黢黢的建筑物恐惧而谦卑地匍匐在黑夜中,看上去几乎像一座死城。

    在这深浓的夜色中,只有城堡巡逻兵士铠甲的反光和远处修道院高高的塔尖闪着微弱的光芒。

    艾希礼的直觉没有错,这显然是一块动荡不安的土地,世俗的权力与宗教交织在此处,无论是剑拔弩张还是沆瀣一气,都只会为民众带来繁刑重赋的痛苦。

    这个事实从薇薇安望见这座城堡的第一眼就已经明了。最初落脚于此处的领主必定雄心勃勃、醉心权势,才能够规划处这般睥睨众生的城堡,即便此后这个家族的权势在命运和王权的围剿之下逐渐衰弱,也并没有将这城堡的雄伟削减多少。

    相反,在多年来历任领主的扩张下,它生长出了众多庞大而沉重的屋顶、围墙和瞭望塔楼,超乎一般尺寸的台阶踏步与窗户令这城堡看上去如同雄踞在西风城最高处的古怪巨人——不会有比这更固若金汤的醉生梦死之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