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视伤口是一个并不美妙的事情,注视着伤口愈合也是同理。尽管痊愈总令人心生宽慰,但当你真正看见愈合的肉芽从一个人的伤口中飞快长出、爬行,最终覆盖整个伤口之时,难免会心生目睹非人存在的毛骨悚然之感。

    但身体的自我愈合却不会因为心生抗拒而停止,空气中的魔力竟尚算充足而清澈,一种酥痒的疼痛已经爬上了我伤口,我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那殷红的血洞慢慢被新生的组织填满,连自己的内心深处都生出一种久违的厌恶。

    ——艾希礼却忽然捂住了我的眼睛。

    “你的脸看起来好苍白。”在一片黑暗中,她轻声说,轻轻地碰了碰我的唇。

    我咬住了她的嘴唇。少女的唇瓣在黑暗中柔软而鲜甜,在我的唇舌间辗转,甜美的触感掩盖去酥麻的、令人烦躁的痒意,令我重新平静了下来。

    明明是我正靠在她的怀中,她却被我揪着衣领,吻得呼吸都渐渐乱了,却仍不退缩,反倒两只手都覆上来,握住了我的手。

    艾希礼将脸颊贴在我的掌心中,浓密而纤长的睫毛垂了下来,满怀愧疚:“对不起,让你受伤了。”

    冰凉的烦躁忽然被这柔软的温热化开了。我轻呼一口气,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我没事了。”

    ……手感很好。

    身上的伤口已然消失,血迹也消散在空气中。相比之下,脸颊手臂上都是擦伤和血迹的艾希礼,看起来更狼狈些。

    之前将我卷走的藤蔓似乎只将我一人缠进了枝条之中,艾希礼看上去竟是在外面勾着藤蔓,硬生生被一路拖过来的——注意到我的目光,小狐狸露出了羞窘的表情。

    我的心里有了猜测,便眯起眼睛向外瞧去:果不其然,不远处巨大的暗绿色藤蔓盘曲着,紧紧地封住了石道的入口。

    藤蔓爬满了整个地下暗道。我站起来,尝试着将手掌贴在了藤蔓之上。

    细小的枝蔓游蛇一般爬了过来,轻轻地卷住了我的手指,在指缝间游走。

    然后,藤蔓忽然泛起了淡淡的幽光,顺着其中一条枝蔓,向地道深处蔓延。

    “这是……”艾希礼睁大了眼睛。

    “这是月藤,一种能够与精灵共鸣的植物。”我低声说,“据说它们只生长在精灵居住的地方,我也只是第一次见到。”

    “大概它是想指引我们去什么地方吧?”艾希礼盯着地道的深处,若有所思,又看向我,“薇薇安,要去看看吗?”

    那双毛茸茸的狐狸耳朵机警地立了起来,又向好几个方向动了动,小狐狸凝神静听了片刻,对我说:“地下似乎没有其他人。”

    我倒没再去关心地道,只盯着她耳朵悄悄走了会神,便神色自若地说:“都到这里了,走吧。”

    地道深而漫长,由巨大的砖石所砌,散发着一种久不见天日的潮湿与寒气。艾希礼解下了身上的斗篷,披在了我身上。

    一片黑暗中只能看见藤蔓盈盈的微光。

    地下暗道或密室,在这样庞大的古教堂中是不稀奇的。真正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这藤蔓本身,在这骸骨遍地的死寂之地,怎么会有与精灵共生的植物呢?难道,在这暗道的尽头,连通的会是精灵的森林吗?

    如果是的话,又是谁播下了这种子,驱使着它成为旅人的路牌?

    难道,除我之外,真的还有精灵,仍存于此世?

    最后这一个问题光是想象,都已经足以令我的心跳有些加快了。精灵、精灵。尽管我自诞生起便是孑然一身,但也难免在数百年的光阴中偶感茫然漂泊。此身如寄,如若与我血脉同源者真的仍存世间,那么关于我的茫然、我的漂泊、我的命运,或许真的都能够得到解答,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我强迫着自己让脚步保持轻盈镇定,时时刻刻小心,提防暗道中的机关或敌人,然而没有,什么都没有。地下的世界一片寂静,唯有那半开的门扉在终点上,盘曲着深绿的藤蔓,是唯有我才能解开的封印,一个安静的欢迎。

    我踏了进去。

    然后,我看见两具沉默的骷髅,静静地坐在了角落里——如果,那可以算是坐着的话。

    两具白骨以一种诡异的、扭曲的姿势依靠在一起。在它们之中,盘曲的正是这一股藤蔓的根系,密密麻麻的根系与藤蔓缠绕着每一根骨骼,令它们如同被绞死的尸首、被寄生植物吮吸一空的空壳。

    “锃!”

    艾希礼拔出了佩剑,紧紧地盯着那诡异的藤蔓,而我按住了她的肩膀,低声说:“没事,放下来吧。”

    已经没有意义了。我的直觉告诉我,面前的藤蔓并无恶意,而眼前的白骨,也没有一丝要复苏的痕迹。

    它们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一片死寂。

    我静静地向前走了一步。

    两具骷髅都披着银白的斗篷,在黑暗中盈盈地散发着微光,照亮了上面藤蔓与银星交织的复杂花纹。

    织物的纹理紧密柔滑,看不见任何针脚的痕迹。我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发现斗篷竟纤尘不染。

    而精灵消失已经近千年了,一个遥远的文明,在这现世已无法再现的工艺上显露了它曾经灿烂的遗迹。

    遗迹。我沉默着,在心中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只是遗迹。

    借着藤蔓与斗篷的微光,我看见了地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我蹲下去,将它捡起来,慢慢抹去上面的尘埃,竟然一本用叶子做的笔记,用精灵的文字书写着,优美中带着稚拙。

    我一页页翻开:

    第一天

    战争爆发了,人类和兽人的军队闯入了我们的森林,姐姐和哥哥让我和白树骑着风影,从小路逃出了森林。

    风影带着我们到了附近的教堂。在上一次瘟疫爆发的时候,我们曾教给这座教堂的祭司治疗瘟疫的方法。

    他们让我们藏进了教堂的地下室里。

    或许是已经晚上的缘故,地下室暗得什么都看不见,我也感应不到天上的星星。

    白树已经睡着了,没有人和我说话,姐姐说没人说话的时候可以写日记或者和风对话,可是这里也没有风,那就只剩下写日记了。

    今天是第一天。

    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