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蓝把许呈送进办公室以后,就一直没有离开,他坐在外头的小沙发上,心神不宁地喝茶。

    他还从来没见过许呈哭成这样。

    他心里想着,许司安那王八蛋又干什么了?

    正想着呢,他突然听见隔音良好的门内传来了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碎的四分五裂。

    肖蓝顿时茶都来不及喝,一下子站起来,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却见办公室里,许司安和许呈都坐在沙发上,两个人面对着面,许呈脸上还带着泪痕,而许司安的脸色则堪称扭曲了,地上碎着一个珐琅蓝色的花瓶,还是肖蓝亲手买过来的。

    “这是怎么了?”肖蓝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们,他走到许呈身边,看许呈哭得眼睛红红,心疼地弯下腰,给许呈擦眼泪,“怎么了,呈呈?”

    他从来都是又温柔又细心的那种人,比许司安更像一个可以依靠的温暖的哥哥,许呈本来还强撑着,被他的手轻轻摸着额头,心里倒是委屈起来。

    但是许司安却怕极了许呈开口说些什么。

    他了解肖蓝。

    当时乌檀镇这事情发生的时候,肖蓝在国外处理事情,根本不知道。但是肖蓝如果知道了,再被许呈口不择言地翻出他们两个之间的旧账……

    许司安想了想,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没什么,呈呈有喜欢的人了,怕我不同意,在跟我闹,”许司安淡淡说道,他看见许呈鼓起脸,像是要反驳,但他还是把后半句说完了,“可我已经准备同意了。”

    许呈唰得把脸转过来,瞪着他哥。

    许司安面不改色。

    倒是肖蓝像是想起了什么,“哦,你是说呈呈那个室友啊。”

    肖蓝低下头看着许呈,软声软气地跟他解释,“我和你哥其实早知道你和那个方汝清的事情了,你哥一开始是有点介意的,但是他已经跟我保证不随便干涉你了。”

    许呈瞪大了眼睛,充满狐疑地看着他哥。

    许司安哼了一声,“你自己一进来就对我质问,还指望我自己说,我同意你们了吗?”

    许司安站了起来,他觉得让肖蓝再在屋子里待着总是不稳妥。

    他把肖蓝从许呈身边拉开了。刚刚面对许呈的那种强硬冷厉像是一瞬间全从他身上退去了,只剩下近似于撒娇的讨好,他知道自己好看,也知道肖蓝喜欢他的这份好看。

    他对着肖蓝说道,“好了,我不会跟呈呈发火的,你先出去吧,我再和呈呈单独说几句。”

    肖蓝不是很放心,但是看许呈也没反对的意思,到底还是顺着许司安的意思出去了。

    -

    一直到办公室的门重新关上,许司安才重新坐了下来。

    他和许呈互相看着,两个人谁也没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许司安才像是投降了,说道,“你说的对,我从来没考虑过那个叫方汝清的小子会怎样。他难受也好,找你也好,不找你也好,管我什么事。你才是我弟弟,他又不是。”

    许呈听得也想拿个花瓶砸一砸。

    “但是许呈,你想过没有,你都在我眼皮子底下和方汝清同居这么久了,你觉得我会没查出来他到底是谁吗?”

    许呈听出了许司安话中的意思,他愣了一下,随即脸色露出了一点惊讶的神色。

    这次他是真的惊讶了。

    许司安叹了口气,那张苍白到有些病态的脸上又出现了恹恹的神情,像是在说什么自己讨厌的事情,“如果你要问我三年前的事,我只能说,我就是这种处事手段,强硬,不近人情。但是如今,我不准备管你和方汝清了。你想和他在一起也好,想和他结婚也行,或者最后谈崩了分手了,那都是你的事了。”

    许司安看着许呈,他想起了许呈还小的时候,坐在他怀里吃着点心的时候,许呈从小身体就不算好,还总是需要人陪,以至于那时候他一边在书房上课,一边还要腾出手抱许呈。

    许司安的脸色稍微和缓了一点。

    他说道,“许呈,你是我弟弟。你说的没错,我从来不在意我不关心的人是死是活。但你和肖蓝一样,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我当初这么对肖蓝,是我以为我不在意他。而我这么对方汝清,是因为我觉得你们本来就是萍水相逢,没有几天就会忘的,即使想起来了,你也不会为他伤心。”

    “可是三年过去,你还是伤心了,”许司安有点无奈地笑了一下,“但我和你肖蓝哥哥,都不想让你伤心了,尤其是肖蓝,他就差逼我写保证书了。”

    许呈有点接受不了他哥这种转变,一时间神情有点怀疑。

    他还以为按他哥的脾气,他今天非得跟他哥吵得天崩地裂。

    “你,你什么意思?”许呈吞吞吐吐地问道。

    他有点不信任地看着他哥,心里蠢蠢欲动想把肖蓝拉进来,最好真的让他哥写个保证信。

    “别装傻了,你不会不懂我的意思,”许司安看着窗外,“你应该庆幸,肖蓝改变了我。他让我知道感情也没有这么廉价,不管是谁的感情。”

    许呈听见他哥轻声说道。

    “你想去找方汝清就找吧,我不管了。”

    第80章 千里

    许呈懵懵懂懂地从他哥公司里出来了。

    他坐回车里的时候还有种不真实感,他哥那种独裁型家长,一晃三年过去,居然变得这么好说话了,这简直不现实。

    那感觉就像他带了十八般武器,练了降龙十八掌,严阵以待地等着跟人过招,结果对面那个执掌生死的大佬看都没看他,划着水就让他赢了比赛。

    许呈甚至不由自主地捏了把自己的脸,还好,是疼的,他没在做梦。

    外头夜色已经逐渐笼罩了四野。

    许呈看着窗外发了会儿呆,突然笑了一下。

    他想人还真是会变的。

    他被方汝清从一个傻乎乎的小直男变成了一个心有所属的小gay,而他哥也被肖蓝温润无声地改变了,收敛起满身戾气与控制欲,像一个森冷威严的修罗,突然踏足人间,染上了人类的七情六欲。

    可是他笑了一下,又突然不笑了,心里空落落的。

    他想方汝清了。

    他趴在方向盘上,枕着手臂看着玻璃外的天空,现在天才刚刚黑下来,很多人刚结束一天的工作,准备回家和爱人一起度过这个夜晚。他哥那个工作狂魔刚刚也陪着肖蓝去吃晚饭了。

    那他的方汝清呢?

    他的方汝清会在做什么?

    许呈的手抓着自己的衣服,抓得很紧,都揉皱了。

    在他还没有想起三年前的点点滴滴的时候,他与方汝清的这一场分别似乎还能忍受,可是现在他却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思念方汝清。

    他迫不及待地想看他。

    想看看那个等了他三年也找了他三年的人。

    哪怕什么也不做,他也总想去看一看他。

    -

    方汝清跟老师道完别,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这个房间在四楼,不算高,却也不像一楼低得见街道上一切嘈杂的声音。

    他洗了一个澡,然后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他和许呈的聊天页面还停留在下午,他跟许呈说自己已经到酒店了,而许呈似乎是有事情,匆忙地告诉他自己回了许家,等有空再联系。

    结果这一有空,就直到现在都没音讯。

    方汝清的脸映在玻璃上,显得有点冷,他心想许呈果然还是个小骗子,送他走的时候百般不舍,结果他真的到了外地反而不理他了。

    方汝清握着手机坐在床边上,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该给许呈打个电话,他担心许呈真的有事,自己反而给许呈添乱了。

    他正想着,手机却像是心有灵犀一样响了起来,那上面跳动着“小骗子”三个字。

    方汝清下意识地勾起嘴角笑了一下,接起了电话,“喂?”

    许呈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才笑起来,只是声音听着有点模糊。

    “我刚刚有事没来得及给你打电话,现在才空下来,你现在在酒店吗?”

    “在,刚和老师说完事情,现在一个人在房间。你呢,在哪里?”

    许呈看了一眼窗外,脸不红心不跳地说,“我刚从我哥那里出来,准备回家了。”

    他说的“家”,是他和方汝清两个人住的公寓。

    方汝清又笑了一声。

    “我也没什么事,就是看看你。不过现在也十一点了,你是不是该睡了?”许呈又道,他从后视镜里看了自己一眼,他脸上还一副明显哭过的样子,声音也有点嘶哑,只是强装出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他怕露馅,所以想尽早结束这个电话,“你是不是住在御景酒店,刚刚你说房间号是多少来着?”

    方汝清也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已经十一点二十七了。

    “我在409,你问这个干嘛,准备来看我吗?”方汝清带着点调笑的意味,他知道许呈明天下午就有考试,不可能来的。

    许呈再是想他,也不至于连最后的学分也不要了。

    “美得你,”许呈在电话里轻轻勾起嘴角,眼睛却很温柔,“我就算来也是查房,看你有没有趁我不在勾搭哪个小鲜肉。”

    方汝清咽下了到了嘴边的那句,“那你来尽管来查”,转而说道,“我刚刚问了老师,我们其实不需要待七天这么久,估计能提前回来。”

    许呈拐了个弯,面前已经出现了收费站。

    “好,那我等你回来。我快到公寓了,不说了,我停车去了,你也早点睡。”

    许呈干脆利落地把电话挂了。

    他的车开过了蓉城的收费站。

    方汝清拿着被挂断的手机,总觉得许呈似乎有点急着挂电话。

    但他也没多想,他站在窗口看了一眼,这个酒店是他老师订的,酒店星级还不错,但是只是一间普通的标间,靠着街道的方向。

    -

    许呈把车开到御景酒店楼下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没敢把车靠得太近,停在了一个树荫底下,而他从车前窗里,恰好能看见酒店的方向。

    他知道方汝清就在这个酒店里面,四楼的409。

    许呈从副驾驶上拿了一罐啤酒,他刚刚出发的时候就买了,开车的时候不能喝,如今好不容易赶到了目的地,他才拉开了啤酒罐子的拉环,喝了一口。

    这酒已经不冰了。

    他开了五个多钟头的车,从浔城一路赶到了容城,一路上竟然也没觉得累。如今好不容易开到了离方汝清只有一条街距离的地方,一路上的疲惫才像是终于有了释放口,铺天盖地地侵袭过来。

    许呈靠坐在座位上,沉默地看着酒店第四楼的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