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安安顿了顿,心痛,但并不避讳。可以爱屋及乌,却不能恨乌及屋,云敖的风土人情她还是很喜欢的,便道:“是呀,我在云敖待了好几年。”

    “还不睡觉?”肖抑突然出声。之前只晓得他醒了,却不出声。

    冯安安不说话了,闭眼,试图入睡。

    王照不识趣,虽重新躺下,却仍叨叨:“好想去一趟草原啊。”小时候父皇总同他讲,草原是如何一望无际,天地广阔,在草原上骑马放牧,万象归一,前头夕阳西下,便是世上最美的风景。

    说得他也心驰神往,只可惜一直不得见。

    肖抑道:“草原有什么好去的,全都是狼。”狼吃人。

    王照假装害怕,戏谑道:“那我就比狼跑得快,撒丫子躲进沙漠里。”他晓得云敖的草原接着沙漠,正因为三分之一的土地全是黄沙,住不得人,云敖才时不时打瑶宋的主意。瑶宋年年进贡的粮食,养活云敖大半人口。

    “沙漠里也有狼啊!”冯安安忍不住插嘴。

    王照不信:“真的?”

    “当然!”冯安安绘声绘色地,连比带画,描述起来,“沙漠里的狼,可凶了,它们只在夜里出来,就在你帐篷外面嚎叫,用爪子拼命地刨沙子,想毁了帐篷进去吃你……”

    王照将信将疑,感觉冯安安在骗他,但她的描述却又透着一股真实。

    王照翻来覆去地不安稳。

    肖抑担心这没见过世面的孩子被冯安安带歪了,无奈道“黄二,快睡,别听冯大胡诌。她说的并不是狼,而是沙猫。”

    甚么,沙漠里还有猫?王照一下子愈精神了,整夜醒醒睡睡,梦外梦里都想着养一只——实在养不到,摸摸也好。

    顾江天来到定北营的第二天,就全身心投入到案件中去了。

    他不再关注王照。

    顾江天去中军大帐中细细查看,又命肖抑陪同,去仓库仔细检查了每一只箱子,包括那只刷红漆的。

    每一只都是重点,每只箱子都检查过半时辰。

    可惜,印迹早已不同肖冯追忆那日,或毁或褪得七七八八。气息混杂,无助分辨。

    顾江天竟直接骂了肖抑是蠢货,不懂得保护现场。

    骂完,顾江天高抬着下巴去审讯当日山上那批小兵,仍让肖抑作陪。

    这群小兵之前肖抑都来回审过好几道了,顾江天不是会聊天的人,语气不客气,哪能审出什么新供词?小兵人答得疲倦又敷衍,顾江天一怒之下,要给他们上刑。

    肖抑连忙阻止:“顾公子,不可!”

    顾江天回过头,轻蔑出声:“呵,有何不可?”

    “但凡在籍军人,皆只受军律奖惩,肖某不知有哪一条军律,符合顾公子要上的刑罚?”

    顾江天淡淡道:“无须判官,我自派人施刑。”言下之意,刑罚不来源于军律。

    肖抑笑道:“那便是私刑了。”

    顾江天楞了一楞,小小一个代总兵,竟敢顶撞他,自然是受不得这份气的:“肖将军给我扣了好大一顶罪过啊!”

    肖抑仍是含笑:“肖某身为兄长,只是为定北营里的同袍弟弟们说一句公道话罢了。”

    “好,好。”顾江天心里气得难受,面上却不能表露出来。一气之下,干脆任性,“既然如此,不如我做主,把他们都放了!”

    肖抑一听,面色一滞,这群小兵里有嫌疑重大龚申,不可以把龚申放了。

    “我审过了,他们皆无嫌疑。肖将军拘禁无嫌疑的士卒,不知遵从的是哪条军律呢?”顾江天说完,觉得舒畅了许多,又补充道:“倒要向肖将军讨教讨教。”

    肖抑旋即笑道:“既然顾公子说无嫌疑,那便放了,听凭顾公子的。”

    是日下午,肖抑不动声色,将包括龚申在内的小兵们,全安排进梁成材头七送葬的队伍里去。

    并命负责的军官知会到位。

    同样是在下午,肖抑再次收到章鹿儿的线报。

    上次肖抑评价章鹿儿书信啰嗦,这回章鹿儿汲取教训,几乎不写字了,全是画儿。

    他画许多小人,上头标注“申”的是龚申,标注“珠”的则是露珠。

    画得不好,但肖抑能了解大概:露珠最早是业阳城里的龚家做丫环,不能免俗的少爷爱上丫环,龚申喜欢上露珠,露珠豆蔻年纪就有了身孕。龚申打算将露珠收房,做个妾室,哪晓得龚家二老极力阻拦,最终道出一件旧日丑事:露珠是龚老爷的私生女,是龚申同父异母的妹妹。

    龚老夫人为掩丑事,打算一尸两命,掩盖掉一切。但龚老爷终是不忍心,弄掉孽孙,将露珠发卖了。龚申不知实情,心神俱裂,逃离龚家来投军,打算忘掉这一切。

    而露珠几经转手,最后落在梁家。

    两人不知怎地,重新见上面,又对上了。

    信末章鹿儿画个笑脸,写了三字:求表扬。

    肖抑回信写道:这故事如此凄惨,怎忍心再赞你。

    他同时在信中给章鹿儿派任务,让他去散播梁茵月死而复生的传说,说梁茵月的尸首运往江南,突然活过来了,她声称当天是两个人躺进了棺材里,还有一个人陪着自己。

    交待完这些,肖抑去找冯安安。

    这回她老老实实在操练,肖抑去了,将她从队伍里喊出来,叫到一边。

    两人齐脚并行,步伐一致。

    凉玉的夏天真是短暂,凉风吹起,青草在一夜之间枯黄小半。再吹两三次风,青草就会全枯。到时候安排士兵除草,再往后,定北营半年都是光秃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