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照吃得身上都是汗,直接拽着领口擦了擦,冲顾江天喊道:“过来吃啊!”

    顾江天愣住,就跟刚雕成的石像一样,上身朝王照所在方向倾了倾,看不出来是鞠躬还仅是点头。

    而后就快步走过来坐下了。

    肖抑起身,去给顾江天挑了一副新碗筷,洗干净的,且不挂水痕。

    回来递给顾江天,顾江天上下左右检查了,仍不放心,担心脏,但见王照也用的这种碗,他就不好开口了。

    顾江天只说这种吃法,不文雅、不讲究、不分食,批判一番。

    顾江天道:“云敖真落后得很!”

    此话一出,其余三人皆笑了笑。

    王照出声:“说这么多,你倒是吃一口啊?”

    顾江天手捏着筷子尖,飞快夹了一片,还捏着鼻子,幻觉扑面都是膻味。

    怎么夹得好,羊肉还未夹出来,就重掉进锅里。

    王照呵呵冷笑,亲自给顾江天夹了一片,放到他碗里。

    顾江天吃了,在嘴里咀嚼半晌,才咽进去。

    他不吭声,默默又伸筷子,再夹。

    王照不做声,观察顾江天,很好,他很快又吃了第三片。

    呵呵,这种人,喊着不吃不吃结果吃不停,王照不禁笑出声,笑着笑着,忽然明白冯安安刚才笑他的意味,王照笑容僵住。

    四人一起吃起出殡饱饭。

    定北营的伙食是糙了点,但有一点好,管够!

    羊肉管够,汤也管够,厨子瞧这边有两位爷,尽挑肥嘴的部位往这边送。煮久了时间,四人把汤吃到见底了,肖抑喊厨子来加汤,厨子提着壶,喊着“烫诸位都躲一躲”。四人连忙仰身,厨子汤倒进去,呲溜地响声,氤氲热气下,四人皆觉好心情,一齐笑起来。

    都说好吃的食物能打开人的味蕾,其实也能打开心扉。四周的士兵按灶成团,吃至火热,早已勾肩搭背,明日送葬,禁了酒,但划拳斗歌,还是允许的。

    最粗鄙也最艳羡。

    肖抑这一灶,四人虽远不及隔壁灶亲密,但嘴上有油,身上是汗,衣上皆是羊肉味,不光彩无形象,到底在某一刻忘了各自身份,谈天说地,仿佛好友一般。

    顾江天感叹,边关的天空很低,白云仿佛在头顶上飘,一伸手就可以摘到似的。

    王照赞同顾江天的说法,说这儿不仅云低,连星星也低,每夜都是漫天繁星,有明有暗。

    顾江天笑道:“若只论天穹,美至。我都不想回去了。”如果不用考虑衣食住行,想天天在这看天。

    “一闪一闪的。”王照盯着天空出神。

    冯安安手指着最明亮的那颗星,高喊道:“我喜欢那颗最闪的!”她扭头问肖抑,“你喜欢哪颗?”

    肖抑也笑:“都喜欢。”

    “怎么能都喜欢!”

    “因为明或暗各有各自的位置,在暗星的位置上观,它同样觉得自己很明亮。”

    “呵,没见识!”顾江天自带的高傲,是敞开心扉也褪去不了的,“星光明暗不过是因云彩走动。”

    “管他什么走不走动……”王照也来插一嘴,“我觉着每颗星星都是一位仙官,无论明暗,我喜欢如花似玉的女仙星。”

    这话一下子就飘没边了,顾江天咬唇侧首,忍出内伤。

    肚皮总有饱的时候,四周的灶台逐渐熄了烟火,到后来,肖抑他们这锅也灭了。

    没了火,汤瞬间冷了,甚至渐渐凝固起来。

    肖抑诸人是要等着直接去出殡的,顾江天却不是非要等,所以坐了一会,他就先行离开了,临走前特别同王照多聊了几句,一脸笑意。

    在顾江天看来,此行唯一收益,是与王照僵硬的关系终见破冰。

    顾江天走后,肖抑三人继续在原地等。距离子时还有近半时辰,没了锅汤暖身,渐渐就感觉到夜里的寒气了,尤其风吹过时,身子不由自主哆嗦。

    不说话愈发冷,还不如聊一聊分散精力驱寒。王照便带头聊起了书画,他本意是扯个话题,聊点精巧玩意,令肖冯二人对他产生渊博感——人啊,一旦对某人产生了崇拜,被某人吸纳,就容易得多。

    王照没想过两人中有人能接话。

    哪知冯安安轻松就把话头接过去,说起传世和当世名家,头头是道。点评画作,亦非外行言语。

    王照炫耀不成,悄悄转带话题,从书画聊去七弦琴上去。

    哪晓得冯安安亦懂琴道,不仅精通曲谱调弦,而且造诣挑木、凿琴、做弦,甚至结穗……令王照吃惊的是,冯安安讲的话,不是仅读琴书琴谱就能讲出来的,而是专业懂琴的,摸过好琴的。她境界极高,格局开阔大气,怕不是一流大师带进门的。

    王照禁不住赞叹:“你真的懂很多啊……”

    冯安安笑道:“略知一二。”

    王照瞧她的笑,真诚轻松,不似谦虚。

    琴道再败,王照讲食器,讲水晶翠盘。冯安安却笑道:“水晶翠盘是好,但食器上到底金银至宝。”

    王照暗捶:这她也懂?

    冯安安似乎对食器有十分喜爱,与王照聊起来,滔滔不绝,从金银器的金脱、银脱、金镀银,聊到瓷器的白青之争,碗沾霜雪色,盏夺千峰青。甚至连西域那些多曲多棱的奇巧食器,她都能说得头头是道。

    西域食器,寻常百姓根本无从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