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安安被丢在草垛里,打量眼前灰头土脸的少年。他穿得也忒难看了,明明十四五岁少年,却穿着七老八十,老头才会穿衣裳颜色,款式。

    且是那种去乡下围猎时,才见得一两次的农户老头的打扮,城里阔气老爷都比他品位好!

    少年一看就没见过世面,瞧见冯安安,还怯怯地后退了一步。

    冯安安瞪了少年一眼,两只眼睛鼓鼓的,腮帮子也鼓鼓的:“还不快给我松绑,我乃——”刚想表明身份,又记起“以女充子,欺君罔上,是死罪”,戛然止声。

    少年可能是个听话的哑巴,竟被她的气势唬住,真过来给她松绑,低着头,全程不敢看她。

    麻绳刚一松,冯安安就重重推开少年:“你是我哪门子大师兄!”她一边叫着,一边跑出去,再无名山里越走越怕,找不到下山的路,最后躲进洞里。

    ……

    冯安安靠着树,回忆着如肖抑的初遇,禁不住笑出声。

    他那时的样子,实在是从里至外都太怂了!

    肖抑打马前行,四野空旷,两侧生风,愈寂静他愈会想着冯安安。

    心有灵犀,他也回忆起初见冯安安的情景。

    师父们绑了个少女来山里,将她丢在草垛下。少女定是一路挣扎,头发散了批下,她跌落草垛的那一刻,月光也正倾泻而下。少女重站起来,站不稳,有些摇摆,青丝随着转动、飘扬,带着阵阵不知名的,极好闻的香气。

    后来他才知道名称,叫龙涎香。

    她皮肤如玉般细腻,吹弹可破。穿的宝衫华贵、精致,一路上山并未弄脏太多。

    肖抑呆了,心想她是神女吧,这样尊贵……

    他从未见如此生养和打扮的大人物。

    深深的自卑,令他后退半步。

    不敢违逆神女,他给她松了绑,又想着,尊贵的神女怎能被绑起来……

    后来,肖抑同冯安安一点点亲近。

    她天天给他翻白眼,用瞧不起地口气说:“你都十四岁了居然不识字!”

    肖抑低头不敢看她,因为被触及心底阴影。

    她虽然这么说,但还是教他识字,读书,从最简单的甲乙丙丁,从握笔开始教起。

    冯安安教肖抑《逍遥游》,里面讲,有鸟名鹏,背若太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

    鹏是神。

    肖抑心里认定冯安安也是神,因为只有神才能扶摇直上,遨游九州,才会有那么广阔的见识。

    这世间,没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教他的时候,冯安安总嘲笑他笨,反应慢。

    其实他不是迟钝,是一看她,就看呆了。

    还有一次,山上打劫回的财物里有一座金身佛像,坐在莲花宝座上。

    有位师妹发问,不明白,山下的人为何要把金子浪费在佛身上。

    另外一位师弟则笑师妹短见,佛陀身份尊贵,时时谒佛,可得棒喝。

    师弟还在问在场众人,得棒喝没有?

    肖抑闻言,道:“我得了。”

    众人问他得的什么?

    肖抑望向冯安安,说他得的是“只有冯安安才配坐在莲花宝座上”。其实五师父要是再好点,也能坐。但她现在还不够,所以只有冯安安能坐。

    冯安安不解其意,觉得肖抑脑子有毛病,又觉得他诋毁她像男人。

    第25章

    欢乐也好,扎心也好,肖抑想起冯安安,总是不由自主的笑意。

    他驰骋向前,笑容却渐渐凝固。

    瑶宋百姓日子过得不大好,肖抑晓得,有过亲身经历。

    且据他观察,近二十年来,百姓们是越来越苦了。肖抑那会挖野菜,是一人独享,可如今去挖野菜,得早起靠抢,比拼体力和斗志。

    肖家庄的状况,亦是如此。二十年前卖饼尚能换肉,何须去讨?

    但是,从凉郡出来,一路南下,五六百里,皆不是产粮区,口粮紧缺,尚有理由。

    可过了浔口,怎还是这副光景?沿途不出三五里,定见得一两饿殍,或躺在路中央,或倒在田埂两侧。

    其中有一次,见到的还是一家五口,齐齐整整躺成一排,虽气息断绝,却仍挨个牵着手。

    肖抑不忍,替这家人草草埋了土坟。

    他心下十分的疑惑,要知道过浔口即入腹地浔州。这儿是可鱼米之乡,富饶多产,瑶宋的粮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