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晁躬身蹲下,伸左手扶起儿子。顾江天随他起来时,顾晁柔声道:“为父方才发脾气,也是凶了点。”

    “父亲气得对。”

    “要我说啊……”顾晁道,“既然回来了,你就别想七想八。永嘉最近回宫了,你可以进宫见见,多关心关心她。”

    顾江天闻言,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可是儿子——”

    “没事的,天气渐寒了,你戴上假肢,她发现不了的。”顾晁顿一顿,道,“现当务之急,是娶定公主。跟屁虫丫头,你若真喜欢,过几年收个妾室,为父并不反对……”

    “父亲,她是我徒弟!”顾江天突然觉得,方才的愧疚和柔情皆是白费。父亲根本不了解他的事业,根本不懂他!

    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几个人懂他!

    顾晁却视而不见顾江天的震惊和愤怒,继续琢磨:“……毕竟那丫头出身也不算低了,配你倒还配得上……”

    “出身不算低?”顾晁的话把顾江天弄懵了。冯安安的身世不是很凄惨么?

    亲口说时,她差点哭了。

    所以他后来亦不敢再触及。

    顾晁亦疑惑:“不低啊。她是从前那个蘋阳王的女儿,之前蘋阳王无子,把她当独子养,做世子冯安。”

    顾江天一时反应不过来。

    顾晁打量了顾江天几眼,旋即“恍然大悟”:“呵呵,原来她连身世都对你撒谎!你啊,就是个傻子,对那丫头予取予求,任由摆布!”

    ……

    这一天,顾江天是清晨企图出逃的,被顾晁逮住,一番父子争论又促膝长谈。

    是日下午申时,顾江天装上假臂进了宫。

    很奇怪,从太师府到皇宫,一路其实有很多机会,但顾江天都没有趁机逃走——他在忽然之间,完全失却了去找冯安安的想法,

    他进了宫。

    先去拜访了两位顾娘娘,在姑妈和妹妹的殿中都坐了会。以前顾江天以为后宫肯定是和睦的,顾家姑侄是亲戚,更应该互相体恤帮扶,哪晓得后宫也复杂,在姑妈殿中坐时,姑妈是旁敲侧击,早失却小时候的亲密。到了妹妹殿中,亲妹妹啊,竟也生出疏离……

    最后拜访完,顾江天跨至殿外时,猛吸一口空气,仿若逃离。

    原来宫中比顾家更压抑,他不禁怜惜起永嘉公主,心想娶她,到也是拯救了她。

    顾江天揣着这样一颗责任心,去了永嘉公主居住的月容殿。

    男女大妨,他不敢进殿,只问询公主可否赏光,领他去后苑走走,见识皇宫的赏金秋美景。

    他一顿婉转,说了约莫一刻钟,讲完内侍却不往里报,直接告知:“顾公子来得不是时候,公主不久前刚出去了。”

    顾江天呢喃道:“又出宫了啊……”

    是夜,冯安安入睡。

    许是阮放的到来,震慑了寺狱里的其他囚犯,今夜一丝鬼哭,一声狼嚎都听不到。

    安稳!

    她睡得香甜。

    睡梦中竟然梦到了肖抑。

    梦见她和他同吃一碗糖水,碗小头大,两只脑袋眼见着要碰到一起。

    两人身后一物也无,是棉花一般柔软的白。

    碰上了,额头对额头,有点痛。

    冯安安想抬头,肖抑也打算抬头,因为两人同时动作,嘴唇和嘴唇即将碰上,突然,陈如常探出头来,大喊:“小师妹!师兄!”

    陈如常碰翻了糖水碗,碗飞起来,汁溅至空中,冯安安急忙惊坐起……醒了。

    她瞧见陈如常就在房中,蹲着,跟个猴似的注视着她。

    冯安安急忙扯被子:“大半夜你跑来女子闺房,我清誉不要啦?!”

    陈如常反驳:“一,这不是闺房,这是我大理寺的客房。二,你睡觉又没脱衣裳,和躺椅子上打盹有什么区别!”

    冯安安没好气:“出去出去!”

    陈如常不出去,轻声道:“大师兄来了……”

    一下撞在冯安安心坎,脸觉发烫。她迅速冷静下来,追问:“肖抑来京了?”

    陈如常点头。

    “那他人在哪里?”

    陈如常便告诉她,肖抑是丑时到的大理寺,直接破窗找陈如常,乌漆墨黑中,陈如常以为歹徒,差点对肖抑动了刀子。

    陈如常抚着胸脯,惊魂未定:“大师兄真是把我吓个半死……”

    “我没吓你。”肖抑的声音自门后发出。他其实是跟着陈如常一起来的,但听见冯安安是在里睡觉,瞬间怂了,死活不入内,还阻拦陈如常入内。这会听见陈如常诽谤自己,不禁出声。

    冯安安听见肖抑的声音,便走了出去,一推门,肖抑刚好转身,与她对面伫立,四目凝视。

    她多见他穿白袍,今夜一身黑衣,显得整个人更清瘦挺拔。夜沾寒露,眼眸熠熠若身后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