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帐后皇帝手臂的轮廓摆动,内侍拈起嗓子喊道:“宣——”

    张介带来人证,竟是李朝昀。

    他向皇帝介绍,说这李朝昀是青淮的护军参领,亦是一军中神断。母孕时神仙入梦,许一诚实麟儿。李朝昀几乎不开口,但一开口,必是真话,是个无法说谎的人。

    “哦?”皇帝道,竟从帐里探出身子,注视李朝昀:“有趣——”

    众人皆以为皇帝要问询冯氏相关,但皇帝却问李朝昀:“寡人还有几年阳寿?”

    李朝昀不答。

    今日瑶城的天气不佳,阴云带着湿冷,殿内寒气森森,令人一不小心就会起鸡皮疙瘩。

    皇帝又问:“是不是不足五年了。”

    李朝昀道:“不。”

    “那是几年?六年、八年,十年?”皇帝的身子越来越往帐外倾斜。

    李朝昀目光镇定,声无颤音:“陛下真龙天子,虽有坎坷,然寿不见尾,臣眼只能见百年之内,故不知陛下确切年寿。”

    这种话,皇帝竟然龙颜大悦,似信以为真。

    李朝昀即刻匍匐道:“臣少年时,拜谒过韩王。虽有恩,然臣不能因此撒谎,那时臣见着,韩王的确以女充子,顶世子之位。”

    王照灵机一动,忽地拍起巴掌来。

    皇帝将目光转移到王照身上,其他人亦然。

    顾晁问他:“大殿何意啊?”

    王照笑道:“你们都讲得好!正合我心!”他本就是跪着的,这会同李朝昀一般,亦向皇帝虔诚匍匐:“父皇,儿臣有一事未向父皇禀报,但绝不是有意欺瞒!儿臣去定北时,结识了冯氏。当时便已摸出她的过往,然年岁久远,儿臣不敢确认,怕诈了自己,也诈了父皇。直到这趟回京,详细查了,才敢确认。那冯氏武艺高强,臣不敢硬取,使计将她骗来宫中,便是打算带来父皇处判。”

    皇帝亦笑:“想不到啊,你们想到一处去了。”

    王照不假思索皆道:“若是巧合,却也算不上。是儿臣与太师、廷尉都是一腔忠肝义胆,见着不法,即刻匡义。”

    呼——呼——

    是皇帝沉重的呼吸声。

    紧跟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众人纷纷关切,皇帝却摆摆手,冲王照道:“照儿,你去把冯氏带上,寡人要见一见她!”

    说完,天子重隐回帐内。

    王照便去“缉”冯安安入殿。

    她与肖抑在王照身后并行,其实是有两分畏惧的。但转念一想,肖抑在身边,而且瑶宋的皇帝和云敖的皇帝是一样,都是凡胎肉身,她见过一个便敢见第二个。

    又想象,父王也曾这般,昂首入殿堂。

    冯安安便挺胸抬头,跨入殿内。王照在前,还回头瞧了她一眼。

    肖抑紧跟其后,却被侍卫们拦了下来,两对画戟交叉,横在他面前,挡住去路。

    门外的内侍眸子微微上翻,尖着嗓子告知:“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肖抑站在殿外,在两扇漆金的大门关紧前,窥见内里两边的金柱,上头的蟠龙栩栩如生。

    他还窥见冯安安的石榴裙裙角飘起,越走越远,也不回头。瞥见王照,还有数个锦衣华服的朦胧身影。

    殿门关紧,他在门外。

    冯安安再一次回到富贵的世界,而他又一次只站在门外。

    第49章

    冯安安见天颜,吓一大跳。

    云敖的皇帝老虽老,却还是硬朗的,同桌吃饭,他话可多了。可瑶宋的天子,却怎地躲在纱帐后,不断传来的咳嗽声和刺鼻的药味……她甚至,错觉闻到了死人身上的味道。

    这一切都死气沉沉,叫人心底压着闷。

    冯安安跪下向皇帝磕响头:“民女冯氏,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许久无人喊过万岁了,皇帝开心得笑了一声。

    这一笑一探,反倒令冯安安有些懵,楞了数秒。

    皇帝问她:“丫头,你真名叫什么?”

    “民女冯安安。”她声音清脆,如实作答。

    “多了一个字,安安……”皇帝呢喃道,“云阳便是这么喊你的么?”

    云阳是蘋阳王的字。

    多年未听到父王的字了,冯安安眼眶不可控地湿润,好在及时止住,道:“回陛下,民女的父亲喊民女‘阿鸾’……父亲说,喊女儿总要亲切点。”

    半晌,皇帝道:“寡人也有一特别疼爱的女儿。”

    “你退下吧。”皇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