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裳里根本就没有人,从空空荡荡的衣领里涌出源源不断的茶花瓣,飞上天空。

    袄衫和罗裙坠落在地,似滩在地上的一汪水。

    顾江天瞧见,左边石塔檐影下一只狸猫,冲他狡黠一笑。

    冯安安逃无可逃,开始施幻了。

    顾江天怒极反笑。

    他不再追了,反倒盘膝坐下,敛气凝神。

    人盘坐,剑笔直在手,佛塔最上方的钟声雄浑敲起。塔影钟声下,四面八方,幻化出一个又一个青袍顾江天的形影。跃起,挥剑,刺敌。

    刺向狸猫。

    狸猫“喵”地一声,留下定住的肉身,魂影脱逃。

    顾江天的影子再刺,白猫再次被刺死,也再次脱壳……他的影子刺得越来越快,她化的狸猫也越逃越快,一圈又一圈,层层叠叠。

    很快,佛院最外,绕塔一圈,全是猫咪毛绒的肉身和飞溅的鲜血。

    转瞬之间,肉身枯萎,鲜血绽放,变作白骨红花。

    幻师很容易进入幻境,自己的,别人的,此时顾江天和冯安安俱用幻术,也俱夹杂幻捕招数。两人都会用矛,亦都持盾。

    一时间不分彼此,连哪个是谁的幻术,都分不清了。

    顾江天正身飞起,刺向快如魅影,还在躲避的狸猫。

    终于命中。

    猫咪连声“喵喵”,滚向一旁,幻术破去,冯安安痛苦地躺在地上,仍不往再幻八臂,护住自己的顶、眉、喉、心、太阳、肚脐、足底。

    这一招,原来是顾江天教她的。

    他看着来气!

    冯安安心底清明,方才斗法,她输给顾江天了。

    不是她所学不够。

    都知道,无情无欲之人,不容易中幻术。其实幻师亦然,要想至臻至强,也需无情无欲。冯安安方才与顾江天斗,努力克制自己的情与欲,却很快发觉有一人藏在心底,是牵挂,是七情六欲。

    所以,她学通了那么多幻术,却无法发挥出全力。

    而且很奇怪,顾江天的幻术仿佛天赋天赐,超脱常理,甚至到了无法解释的地步。

    但斗不过顾江天,冯安安不觉得悲凉,反倒有一丝从容和安定。

    她换个法子,开始同顾江天辩论:“顾公子,小师父!你口口声声要做最厉害的幻捕,青史留名,却不知已在错路上越走越远!”

    正靠近的顾江天脚步一滞。

    冯安安虽是护着双眼,却用余光一直窥视着顾江天的反应,见嘴辨奏效,她赶紧继续道:“当年大觉寺高僧,由《伽楞》得破幻之法,讲得是清净明诲,其心不杀。这点,你学他的法和道,应该懂的!”

    数百年前的高僧,觉得幻师只是被邪魔蚀心,若得感召清心,是可以回归正途的。他与幻师们同吃同宿,讲普度众生。

    冯安安瞧见顾江天完全止住脚步,攥剑的手亦抖了抖,显然,他也思考着高僧祖师爷从不杀幻师的事。

    冯安安诱道:“你若想做幻捕里的至圣,比高僧更受人仰慕,就不可杀我!”

    半晌,顾江天冷冷反问:“为什么不杀?”

    这回,轮到冯安安一愣。

    顾江天歪了歪脑袋,伸伸脖子,又正过来。他的眼眸空洞无神,举止和话音同样像木偶:“一干幻师被火刑时,高僧舍身投火,与终幻师一道烧成灰烬。”

    冯安安一听这话,心想完了,他这是抱定决心要和我同归于尽!

    她打个滚迅速从地上直起来,防备道:“那为甚么你非杀幻师!幻师也是人,也是性命!”

    顾江天道:“不,幻师不是人,他们作恶。”

    冯安安:“什么是恶?”根本没有定义!

    顾江天呵道:“权财、色念、生死!”

    冯安安道:“那我算不上大恶。”至少财权她不贪。

    顾江天却呵斥着问:“那你为何要做幻师?”曾期望着她成为幻捕!

    冯安安反问:“天赐我心性,天赐我机缘,天赐我幻术……我为什么不学不用?”

    这一下又刺激到顾江天心底阴暗处,他日日夜夜厌恶着、畏惧着成为幻师,却有人不觉着幻术丑陋可怕,这么坦荡荡甚至骄傲地拥有它。

    这种反差对比,令顾江天太难受了。

    他恼怒地吼道:“妖女!!”

    这是个妖女,一定要杀她!

    冯安安不依不饶:“什么算妖?”

    顾江天脱口而出:“将来要下十八层地狱的便是妖!”

    这话是未经思考的,出口之后,他才细细算来:

    冯安安巧言相辩,说谎骗人,要入拔舌地狱;挑拨他人,要入铁树地狱;诽谤造谣,入蒸笼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