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声幽幽,其意也幽幽。

    冯安安一心牵挂肖抑,哪管那么多,催促王照去请。不一会儿,到了未时三刻,王照就领着御医过来看望肖抑了。

    御医是个老大夫,白发苍苍,寿额前凸,一看便是位圣手。御医身后跟着位童子,怯生生垂头,面貌倒清秀。

    冯安安多看一眼,便瞧出童子是姑娘扮的,很是眼熟,但此刻她脑子又焦又疲,一时想不起来。

    不管那么多了,冯安安让御医瞧瞧肖抑。

    御医上前,坐床边先望几眼,接着给肖抑把脉,又扒拉他的舌苔。冯安安在旁边守着,告诉御医:“肖将军中了一只毒镖。”

    御医道:“这是天下奇毒啊!老夫曾在三年前见过!”

    “何为奇毒?”

    “便是没有解药。”

    满屋沉默中,独冯安安一人出声,显得清脆且孤独:“那大夫,您能配出解药吗?”

    王照伸手,拉了她一下。

    少顷,那女扮男装的童子亦劝御医:“师傅,您再想想,真是无药可解?”

    御医讳莫如深:“那我试试吧,只是须得时日。”

    “多久能配出来?”冯安安追问道。

    “嗞——起码半年吧……”

    沉默半晌。

    冯安安忽然道:“备车——”

    王照把她一拦:“你要去哪里?”

    冯安安道:“去能救人的地方。”她看向陈如常:“陈大人,还得劳烦你抽些护卫,送我们一程。”

    陈如常皱皱眉,他猜到了一个地方,却不敢确认。事不能耽搁,赶紧安排下去。

    破庙后院,冯安安被肖抑救走,抛下顾江天一人。

    天黑黑,地方又偏,天不应地不灵,顾江天腿受了伤,眼前却不一人会帮他。

    他只得自己拖着沉重的腿,一步一步向前挪。

    每走一步,伤口就再撕裂一次,黑夜漆漆,院中却偏有一凹滩,剩着些略浑浊的雨水,月光恰好照在水滩上,含糊勾勒出顾江天的上半身。

    是披头散发的野兽。

    顾江天望着倒影,落下一滴清泪来。

    他继续往前挪,身上一直萦绕着浓烈的血腥,挪了许久,见了一双讲究的靴子,因为擦得一尘不染,在黑夜里都微微亮。

    顾江天抬头,见得狐裘长袍的顾晁,全然不顾蹲下,将他一把抱在温暖怀中。

    顾晁身后,全是顾家侍卫,借月显影,仿佛千千万万。

    这千千万万人全对顾江天垂首下跪,恭敬呼道:“大公子——”

    “大公子——”

    顾江天鼻头发酸。

    顾晁道:“永嘉公主找不见你,来找为父了。她说,心所有属,想取消口头婚约。”

    顾江天瞬间酸意褪去,凄凄一笑:“孩儿给父亲丢脸了。”

    顾晁摸摸他的后脑勺,道:“不怪你。”柔声又劝,“跟我回家吧。”

    “父亲,您是对的。”顾江天突然断断续续地说,神情恍惚,衬上他的绝色,令人心疼。

    顾晁闻言,沉声沉面,一下一下捋着顾江天的后背,安抚他。

    他忽然觉着,父亲这样一捋,把他的心捋顺了,一扫积郁。

    顾江天在顾晁耳边道:“今日之后,孩儿愿虔心追随父亲,铲恶锄奸,共造新天地。”

    冯安安的马车,到了山脚下。

    车夫邹着眉头向帘内禀报,言语里带着哀求:“郡主,前头太抖了,上不去了。要不让他们给您雇两顶轿子?”

    此言一出,周遭骑马护卫的大理寺众人纷纷瞪着车夫。

    车夫望向众人,哭丧着脸——他苦啊,一连跑了两天两夜的车,这郡主真是骄纵蛮横的主,途中一秒也不许歇息。太累了!

    大理寺众人见状,也露出哭丧脸。他们不累啊?跟着跑了两天,恍觉脱了两层皮。这会谁提的雇轿子?这小山路哪有轿夫,他们可再没有力气抬车中二位上山!

    “不用!”冯安安回应车夫,自个跳下车来。

    她也是两眼凹陷,发丝枯干,一身疲态。

    冯安安找护卫们帮忙:“诸位哥哥,能否帮我把他抬下来?”

    说的是肖抑,他仍昏着,不见醒来。车中冯安安握过他的手腕,瘦了许多,再这么晕下去不是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