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安安闻言卸了现在带的流苏耳珰,静静站在,肖抑微微晚身,近她耳畔,才发觉戴这是个精细活,耳眼小小又浅,一只耳上还有两三个,他一时不知穿哪个好了。

    “最下面那个,上头是之前扎毁的,都长了心肉,戴不进去的。”

    “嗯。”肖抑对准耳眼,轻轻穿了进去。

    顾江天追出来时,晓得还有其他幻师——且那幻师是故意引他出来,让他瞧见眼前一切,而后潜去。

    若依着往常的性子,顾江天肯定要对潜逃幻师一追到底,但眼前亲眼目睹的一切,却让他双足仿若于大地融合固定,迈不开步。

    他是幻捕,晓得两眼瞧见的,孰真孰假。

    方才顾晁那翻指捻诀,明明白白是幻术。

    顾晁刚刚为阻拦那位不知名幻师,幻化出一道柱状水气,可在顾江天眼里,却若滔天巨浪,径直向他打来。

    打得他晕头转向,一时呆若木鸡。

    良久,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紧跟着仍是阵阵海潮般的难过。

    他一生立志,要捕尽天下幻师。结果身边人……收个徒弟,徒弟是幻师。连亲生父亲,竟也是幻师??

    除了这些,前段时间永嘉的大胆和果断追爱,传遍京师,而他不慎成了铺垫的悲催配角。

    这一切的一切,到底是这天下错了,还是他错了?

    还是他注定,已被老天安排可笑的命运?

    顾江天觉得心口绞起来,仿佛有一把剑,戳进心脏正中央,而后顺着一个方向旋转,心脏就被搅起来。

    很憋,很闷,也很拧巴。

    顾江天单手捂住胸口,透不过气。

    他猛地反手抽出袖里剑,直指顾晁,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张介扶着顾晁,呵道:“大胆!你可知他是你父亲?!”

    张介说着,身子稍稍往前走了半步,欲挡住顾晁。

    顾晁没力气推开张介,他比张介略矮些,脑袋往右偏了偏,看向顾江天。

    似乎早知道有这一天,顾晁平静道:“广一,父亲令你失望了。”

    “既然知道,你为何还要如此!”顾江天旋即嘶吼,薄剑上下颤抖。

    夜幕沉沉,太师府四周的墙面全投下阴影,只剩中间一圈淡光。

    京师的花儿开得早,除了牡丹,其它花儿同样绽出幽香。

    顾晁还未启唇,张介已开口替他解释:“广一,你没有资格,也不可以指责你的父亲。”

    顾江天随即回呛:“那你是谁?可以来管这些?我顾广一非官非吏,不曾犯法,廷尉大人凭什么干预我顾家家事?!”

    沉默少顷,张介直直、冷冷盯着顾江天:“我不是外人,我也姓顾。”

    又是一阵沉默。

    顾晁叹气,似有两分责备的意思:“唉,你何必讲这些。”

    张介回头道:“大哥,有什么不可以讲。”

    顾晁又叹一声,摇了摇头。

    顾江天离二人有一段距离,此时生出一种自己才是顾家外人的错觉,高声质问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廷尉和太师的确是挚友,朝廷里的人都知道,但张廷尉什么时候同他们扯上亲缘关系?!

    眼下并无外人,张介索性讲出一段漫长真相。

    这事开头,要到五十多年前。

    张介的母亲,还未到宫中乳育皇子,也没有张介。那时的她,尚是一明媚少女,谈不上倾国倾城,但站在一群女子心中,是最令人心动的。

    可惜她没有好出身,是个女奴。

    顾家家养的奴婢。

    美貌往往是这类女奴灾难的根源,她也逃不过,被顾家家主玷。污,生下一名男婴。

    未掩盖丑行,为对宣称,顾夫人怀的是胞胎,诞下一男一女,女的是顾贵妃,男婴则是顾晁。

    顾夫人突然多出个儿子,能多不爽便有多不爽,顾晁的童年自然过得悲惨。再加上他年纪渐大,显出不吉利的男身女相,愈发不受欢迎。

    好在顾晁小小年纪,就无师自通一身阿谀奉承的功夫,以求生欲为动力讨好顾家家主,才活到七岁。

    但终防不住顾夫人,某次,还是被故意遗弃在野外,车夫奉命要结果他的性命。

    有个男人,就在这一刻出现,幻出野狼数匹,惊吓到车夫的马,带走车夫。

    男人是幻师,将顾晁带到居住的无名山上,收顾晁做了关门弟子。

    顾晁在山上学艺到十一岁,仅仅四年,男人便去世,蝎子之位传给了顾晁这一辈的大师兄。

    大师兄清理门户,大部分师弟都死了,顾晁机警,逃下山来。

    其实,下山之后的路千万条,顾晁明明有很多选择,但他全都没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