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离枝低下头,快步走至李景淮身侧,手里两件东西都掩在了袖子下,不至于让人看见。

    “太子。”鹤行年随后才慢慢走上前,停在五步开外遥遥对太子示礼,不待人问,自己就先解释起来,“我见沈姑娘在此,便猜太子必然也在附近,遂询问了一下。”

    “你找孤还有事?”李景淮凤眼挑起。

    两人的事,几天前便已经说完了,李景淮不信他还能有什么事。

    更不信他来,是找自己的。

    李景淮余光一瞥,沈离枝倒是眼神都没有再挑起一个,似乎和鹤行年不相熟,漠不关心。

    鹤行年随意甩了一下拂尘,温言道:“也不是什么急事,只是义父思及太子的及冠礼不远了,便擅替殿下筮选了几个吉日,若殿下信得过,明日便可呈于东宫,给殿下过目。”

    “不劳国师,此事孤已交由司天监筮选吉日。”

    李景淮想也未想地拒绝,他身边的事和人,半分也不想让上玄天插手。

    知道太子的性情,被拒更是预料之中的事,鹤行年面不改色,敛袖轻笑道:“如此,也好。”

    两人刀光不见影地寒暄完,蝉声也被酷日晒得奄奄一息,沈离枝终于坐上出宫的马车。

    她从挑起的车帷往外看去,恰见远处的小国师正提袍登上他的青牛车,他仿佛能通察六感,忽而就在扬风的时候回头看来,对着她露出温雅的笑容。

    沈离枝还没来得及错开眼。

    浅金色的窗帷猝然落下,她的视野被晃得顿时一花。

    沈离枝仓然回头,李景淮的手指还抵在车壁上,挽窗帷的丝带绕在他指间。

    他一点也没有掩饰自己突兀的动作,反而牵唇冷笑。

    “风这么大,吹不迷你的眼吗?”

    沈离枝眨眨眼,莞尔一笑,“多谢殿下,风确实有点大。”

    李景淮缄默片刻,“鹤行年找你问了什么?”

    “殿下不是知道了。”沈离枝一脸乖巧。

    “孤不信他说的。”

    沈离枝思忖片刻,小心道:“我说了,殿下不会生气?”

    她又缓缓移动目光,注视着太子那形状姣好的薄唇,那唇线微扬,露出了一个并不和善的弧度。

    “你说。”

    沈离枝吸了口气,下定了决心才抬眸道:“之前奴婢在严府门外恰好碰见了严家两位小姐,怜她们可怜无辜,依她们所愿,送到了小国师身边,适才小国师便是拿这个威胁奴婢,要告诉殿下听。”

    “你果真好大的胆子。”

    李景淮背往后一靠,冷着嗓音,狭长的凤目含着寒光,“你现在告诉孤,是看出孤暂时没法动他们上玄天?”

    沈离枝摇摇头,她并没有如太子所想。

    “那两个小姑娘年级尚轻,对殿下也全无威胁,况且殿下与小国师另有交易,不会因为这点小事……”

    “你以为严行豪死之前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被太子忽然打断,沈离枝愣了一下,忽然茫然的眼睛闪过一丝无措。

    李景淮弯腰,手肘搁在自己的膝头,俯下身拉近了两人的距离,沈离枝不敢动。

    这距离近得两人的气息互相交缠。

    李景淮她忽而一笑,语速极为慢,拖长了调子道:“是,没有趁我小,杀了我。”

    一语毕,沈离枝的眼眸倏然一颤。

    李景淮勾唇冷笑。

    严行豪曾指着他骂,骂他忘恩负义。

    年幼时的他无拥臣,不会权术,也不心狠,更没杀过人。

    他一腔热血扑进了泥潭,被拉入深渊。

    杯水难解车薪,一石难填沧海。

    是几个老臣将他拽出,教他重新学会走路。

    走在这个名为帝王权术的道路上。

    不可否认,他们教了很多,可他们想要的更多。

    他焚膏继晷、夙夜不懈。

    像是饱吸春雨的种子,急迫地要在这里扎稳。

    一步步,跌跌撞撞,到处碰壁摔跤,却走得比他们所想的都要快和远。

    后面有恶鬼,他只能往前。

    李景淮回想起过去的种种,一瞬经年,最后沉淀在他眼中的只有一片血腥和污秽。

    青松落色,朝荣夕毙。

    世间的喜乐再无能挑动他心弦的,而他也不该放眼在这些虚度光阴的小情小爱之上。

    沈离枝跪坐在地上,像是没有看见他眼中变了又变的情绪,她扬起脸,轻声问:“殿下小时候,有很多人想杀您吗?”

    李景淮一听她这个语气,不必看,也知道她定然是怜悯上了。

    他转眸,自上而下地俯视着她,直望进她的点漆一样的眼中,声音淡漠又疏离地道:“你是在同情孤?”

    难道这还不值得同情?

    沈离枝想点头,可是看李景淮那黑沉沉的脸色,听他那明显不愉的口气,她又不敢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