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心被塞进了一物。

    干燥的圆竿,表皮粗糙,是一根树枝。

    另一端显然还在沈离枝手上握着,她摇了摇竿,声音细柔却很坚定:“我们要一起走。”

    她没有忘记从马上摔下来时,是太子保护了她。

    况且把眼盲了的伤患独自留在林中,她也办不到。

    李景淮捏了捏树枝,半响才低声道:“孤看不见。”

    “奴婢能看见,可以给殿下当眼睛。”沈离枝固执伸手要拽拉他起身,“只要……殿下肯信我。”

    几声虫鸣从树林中传来,幽静昏暗的林子几点荧光忽闪,几只小型的走兽窸窣奔走。

    两人一前一后,靠着一根树枝牵引,不知道走了多久。

    “很害怕?”

    身后蓦然响起的声音确实把沈离枝吓得一颤,那一抖便顺着树枝引到了李景淮手心。

    “你该不会是因为害怕,才非要拉着孤一起走?”李景淮一路都没有开口,忽然间好像为她这种‘忠义’行为找到了一个适当的借口。

    沈离枝回过眸。

    夜色让太子身上的狼藉被掩饰,但是月色下那张脸着实比鬼还要吓人。

    又白又红,像是涂了张彩脸的花旦。

    “……就当是奴婢害怕吧,殿下你要拉紧了,别松手。”

    李景淮没有再做声,感受到树枝另一端被人牢牢抓紧,带着他一步步往前。

    他本来仅用两根手指勾着,想了想,就改用手掌握紧,就如回应沈离枝的话,好好拉住——

    沈离枝感受到树枝那端明显有股反力传来,太子总算是慢慢接受了这种法子,她扬起唇角,正为太子的悄然改变而欢喜。

    一没留心看路,她伸脚便踢到了被掩盖在腐叶下的石头,当即被绊得一个趔趄。

    连在两人之间的树枝就十分不幸,咔嚓一声。

    断了。

    李景淮察觉到手中一空,那股来自沈离枝的拉力,猝然就被卸了去。

    他手握着半根断枝,顿时就停下了脚步,茫然立在原地。

    像是失了帆的孤舟,在不见边际的水中央,彻底失去了方向。

    没有自己动力的舟,怎么能奢望有合适的东风把它送至彼岸?

    李景淮沉默地扔掉断枝。

    他本就不会依赖任何人,也不该存有这样的心。

    他是独行的开拓者,才不会像弱者一样抱团取暖。

    或许这支断枝就是这样的预警……

    他摊开自己的手掌,像是在打量自己的手,须臾后又用力收紧。

    一握之下,他没有如愿收紧自己的拳头,却包住了一只腻滑的小手。

    李景淮慢慢转头,侧目。

    往这只手主人的方向‘看’去。

    沈离枝居然趁机把自己的手掌放入了他的手心。

    “还是这样拉着殿下吧。”沈离枝轻叹了一声,先斩后奏道:“请殿下恕罪。”

    沈离枝把他的手拉了下来,用自己的手取代了那根断枝,带着他绕开石头继续往前走。

    她的手温暖,柔软,像是春风吹长荑草,浅浅柔柔地撩在人手心,却痒到了心口。

    李景淮被拉着走出了好远,仍有些木然,他捏了捏手心里软绵绵的小手,不由拧紧了眉心,想要瞪眼却苦于自己视线受限。

    谁给她勇气,胆敢擅自拉住他的手!

    他的心脏别别扭扭地乱跳了一下。

    哦,原来是他自己。

    月落星沈。

    他们幸运地躲过一夜,然而摸索到了溪边的两人还是不由接收到了一个坏消息。

    迷路了。

    他们一个睁眼盲,一个是真盲。

    沈离枝从没有独行过远路,她在来东宫之前,还是一个出行婆子丫鬟簇拥的大家小姐,怎会有认路这样的技能?

    是李景淮高看了她。

    渟膏湛碧,水木明瑟。

    一条蜿蜒的溪流在他们身前流淌,可是此溪非彼溪。

    它并不是那条能带领他们回到官道上的那条溪。

    沈离枝望着清浅见底的溪流,惆怅地洗着手帕,待拧干后才回到太子身边。

    太子坐在石头上还在思考‘用人不疑’这句话究竟有没有道理。

    “殿下,请稍抬一下头。”

    李景淮经过一夜后,已经慢慢接受自己‘暂时’看不见的事实,并且恢复他凡事要人伺候的本性。

    沈离枝弯下腰,一手捧着他的脸,一手用湿帕子帮他擦去血迹。

    那张脸被她一点点擦去血污,露出原本俊昳清举的模样。

    沈离枝的动作轻柔,犹如拨云吹雾,渐渐将那天人之姿收入眼底。

    此时的李景淮肤色苍白,更凸显出他眉如墨勾,唇似映霞。

    他闭上眼,扬起脸,好像全不设防地面对她时,很难不让人心悸。

    大概有一种驯服了猛兽,然后看着它在眼前乖乖求抚的那种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