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这雪也停了,就是积雪太多,她半眯着眼睛看过去,路灯下人影绰绰,来来往往的人太多,跟她也没什么关系,于是又慢慢闭上眼睛,但脚步声听的太真切了,她复又睁开眼。

    不远处有个孕妇,正一个人拎着一大袋子东西走,拉人的车也都走完了,她四处张望了半晌也没看到辆能送她回家的车,只好一个人慢慢走。但是积雪太深,她走的极为艰难。

    赵秀然抖了抖身上的雪,吸了吸发红的鼻子,心想这是谁家的婆娘,都怀孕了男人也不管,太过分了。

    但她们那儿好像都是这样的。据说她娘当年怀她的时候还下地,她就是在地里生出来的。

    赵秀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站起来,她往前走去找那个孕妇,想着要帮她拎着东西回家,但临走过去又转了身。

    就这么突兀的出现在人家面前,吓着孕妇就得不偿失了。

    她往回走了两步,越走越觉得就那么放任孕妇在雪地里拎着东西走也太不是东西了,要是孕妇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她这辈子都过意不去。

    有些忙,对她来说只是随手之劳,但对别人来说,可能是关乎人生的大事。

    如是想着,赵秀然又转回去。

    孕妇已经累弯了腰,但只是一瞬,她立马又后仰了一些。

    大概体力已经到了极点,她站在那儿大口喘着粗气,身上穿着厚厚的大袄,脖子里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白色的雾气从她的口中吞吐出来,站在路灯下拿着个小灵通打电话,但是一直没说话,估计电话那头没人接。

    赵秀然在不远处看了会儿,她在地上跺了两下脚,这才走过去打招呼。

    那会儿她扎着两个羊角辫,厚厚的齐刘海儿贴在额前,脖子里围着那条清洁工阿姨给的薄毯,全是棉絮的衣服都已经湿透了一半,脑袋上全都是雪,脸冻得通红。

    她拎起极重的编织袋,露出一口大白牙笑着问:“大姐,你家住哪儿,我给你把这些都送回去。”

    “我站在灰色的大地上唱歌裙角和着风声上扬

    你要歌颂和我在一起的日子抓住我永生难忘

    ……”

    苏江的电话铃声突兀的响起,黎冬和苏江皆是一愣。

    苏江看了眼来电显示,不经意间叹了口气,然后朝着黎冬比了个嘘的手势去窗户边接电话。

    黎冬的故事听了一半着实心痒。

    但她又不能去挂断苏江的电话,她只是坐在桌边,看了会儿苏江的背影,然后开始收拾餐桌。

    苏江不知道在和谁打电话,一直保持沉默,偶尔会嗯一声作为回复,情绪极为冷淡。

    黎冬在厨房里开始哼他的手机铃声。

    一个她很喜欢的乐队唱的,《你被我浪漫》。

    主唱的声音特别像冬天清冽的温水,在雪地里冒着热气,冉冉飘在空中,像风一样虚无缥缈,难以捉摸。

    她喜欢那种丧到极致又能感受到几分温暖的感觉,像是在冷风刺骨的冬天得到了一个炙热的拥抱,在最暗无天光的时候看到了那一束光。

    黎冬把洗好的碗放进柜子里,然后朝苏江那儿瞟了眼。

    苏江清清冷冷地说:“你不是我。”

    “你有办法回到过去改变吗?”

    “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当初我做错的事情,我是该赎罪。”

    对方应该挂了电话。

    苏江没再说话,阖上手机站在窗边看万家灯火。

    黎冬小心翼翼的走到他身后,苏江忽然说:“苏芮打来的。”

    “哦。”黎冬的脚步顿住,离苏江还有半米远。

    苏江的脊背崩的僵直,客厅又陷入了寂静之中。

    黎冬忽然问:“然后呢?”

    “什么?”苏江不解。

    “妈妈。”黎冬提醒他继续说之前没说完的故事。

    苏江恍然大悟,他把手机倒扣放在窗台,转身看向黎冬,又瞄了眼客厅里的表,“不早了,你该去睡觉了,明天你还上课。”

    黎冬摇头,“现在不困。”

    “故事可以明天听。”苏江说。

    黎冬抿了抿唇,“听不完的话,睡不着。”

    两人四目相对,最终是苏江败下阵来。

    他去冰箱给自己拿了罐啤酒,打开之后狠灌了一口,然后转身看向窗外。

    他的声线清冷,不带一丝情感,像是漂浮在这个世界的游魂,平静无波的讲述着别人的故事。

    “她认识的那个孕妇就是我生母孙慈。那会儿她回娘家,刚怀孕三个月,回到北城本以为苏成邺会接她,结果苏成邺出差去了外地,没有提前和她说。”

    “妈就在我家留下,成为了我家保姆,负责照顾孙慈。之后我出生没多久,孙慈就走了,然后苏成邺为了让我有人照顾,顺理成章就娶了妈,第二年就生下了苏芮。”

    “过了一年,苏成邺遇到了初恋,旧情复燃,直接和妈说了离婚,娶了初恋沈溪,然后下海经商,他们生了两个孩子,苏蔓枝和苏原,但都没时间照顾,基本上扔给了爷爷奶奶,偶尔还会扔给妈照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