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桌对面落座的女人,年纪不大,偏成熟的相貌。她一头黑长直,眼睛狭长眼梢斜挑,窄鼻梁薄嘴唇,肤色偏黄,却选了梅子色的口红。

    她直勾勾地瞪着阮棠,像是看到了仇人,眼神犀利而凶狠。

    阮棠并未立刻坐下。

    “抱歉,景女士,我们的员工太没礼貌,居然没问您喝什么……”

    “你们?你和谁?”女人冷言冷语,“据我所知,这家公司的老板姓江,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

    阮棠无心恋战,直接切入正题:“景女士,您今天登门,如果是接受我们上次提出的条件,我们非常荣幸;如果不是,那就喝点东西,坐下来慢慢谈。”

    女人扯扯嘴角:“一个人的记忆力能够差到这种地步,我今天可算是领教了。”

    “您想表达什么?”阮棠问。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好吧,那我给你一点提示,十年前的七月二十号,佳嘉汇商场一层,从左往右数第六台抓娃娃机,你对我做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一段不愉快的往事,由阮棠记忆深处悄然浮现。

    她望着对面的女人:“是你先挑衅的。你故意捣乱,提前拍下抓取键,害我错失了一只大熊猫玩偶。当时我个子比你矮,冰淇淋弄脏你的裙子是下下策。换做今天,你想和我打一架我都接受,随时恭候。”

    “你抢走我的父爱、我的童年,没抓到一个破玩偶算得了什么?!”

    女人话语释放的信息量太大,阮棠一时措手不及。

    不等她追问,会议室外响起熟悉的声音:“景女士,大熊猫玩偶不是破玩偶。父爱和童年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别人抢不走。”

    阮棠迎上江铂言:“你不能动怒,我和她谈。”

    “没事,我感觉好多了。”江铂言说,“本来也是我约了景女士面谈,今天正巧遇见,把话说透了再好不过。”

    “你要当心。”阮棠贴近耳语道,“她喜怒无常,一言不合就泼水、砸东西,别伤着你。”

    江铂言目光温柔,回阮棠一个微笑。

    “不要担心我。你先到外面等,处理完这个麻烦我有话跟你说。”

    -

    欢迎老大病愈回归的仪式,是一个小型自助餐会。

    臻爱的每名员工精心准备了拿手好菜,带到公司和大家一起分享。

    江铂言谨遵医嘱,每道菜象征性地闻闻味道,就算品尝过了。在公司大群和各部门小群发完红包,他四处寻找阮棠的身影。

    小武及时汇报情况:“江总,棠棠姐上楼顶了。那个女的来者不善,专门针对棠棠姐,字字剜心。”

    糟了!她不会想不开……江铂言心乱如麻,拔腿冲向公司大门。

    臻爱婚庆租用的商铺位于整栋建筑的一二层。若想顺利通往楼顶,必须从楼房东侧的楼梯爬上去。

    江铂言跑得急,根本没看抱膝坐在楼梯拐角处的人是谁。

    直到他听见低低的啜泣声,才意识到小武信息有误,阮棠没那么脆弱。

    快速下楼,江铂言坐到阮棠身旁。

    “肩膀借给你。”

    阮棠默不作声,只在抽泣的间歇摇了摇头。

    闷热的空气中,蝉鸣声此起彼伏,一下下击打着两人的耳膜。不知怎的,阮棠平时最烦扰乱心神的蝉鸣,这会儿有江铂言陪伴,她忽然不心烦了。即使不倚靠他的肩膀,她也能体会到一种特别踏实的回家的感觉。

    静静坐了一会儿,她鼻音很重地问:“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胆囊的炎症暂时控制住了,但是医生建议我择期手术。”江铂言侧过脸,“我想征求你的意见,手术做还是不做?”

    阮棠思索片刻,说:“事关重大,我不能替你做主,你应该和家人商量。”

    江铂言语气轻柔:“我给我爸打过电话,他让我自己做决定。予钦让我听医生的话,尽早手术。你呢?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遵医嘱,做手术。”

    说完,阮棠吁出长长的一口气,胸口的憋闷感骤然减轻。

    “好,我听你的。”紧接着,江铂言又说,“一个星期之内,找到合心意的优质房源难度太大,尤其是疗养院附近。你看这样行吗?我托人慢慢找,你仍然住在我家,直到找好房子你再搬。”

    阮棠过意不去:“你做完手术怎么办?回家调养才能更快康复。”

    “医院理疗中心推出新业务,出院后可以申请他们那边的床位……”

    “还是回家吧!”

    江铂言明知故问:“我爸顾不上我,他长年住在公司办公室,寒暑假安排了全国巡讲,我们家的老房子很少住人,一点烟火气都没有。”

    他们所坐的楼梯转角临街,车来人往的噪音之中,江铂言的声音异常悦耳。

    宛如聆听水声,阮棠心底随之激起一圈圈的涟漪。

    “我说的是丰悦豪庭90栋,你自己家。”

    江铂言眉头微蹙:“康复期吃饭是个大问题。”

    阮棠抱紧膝盖:“煎炒烹炸我不会,但是炖汤难不倒我。”微微侧过头,她瞥了江铂言一眼,待他察觉时迅速移开视线:“只要你列出想喝的汤名,我保证定时定点、足量供应。”

    “不好。”江铂言说,“你不要进厨房。”

    “我炖的汤不难喝!”

    “可乐易拉罐,我帮你打开;外卖果茶和咖啡的盖子,也是我开的。我怕你一进厨房,白胡椒、黑胡椒、盐、醋、酱油……所有的瓶瓶罐罐都需要我来打开。”

    “喝醉了手上没力气——你尽管放宽心,我不会一边炖汤一边喝酒。”

    阮棠转头,视线恰好与江铂言嘴唇平齐。

    她打定主意,待会儿无论如何都要亲他!

    江铂言猛然起立,摊开右手手掌,手肘支着旁边楼梯扶手:“你的力气并不小,不信咱们掰手腕试试?”

    “好啊!”

    阮棠瞅准机会,站到高两级的台阶上。

    她伸出手,目标却不是江铂言的掌心,而是高度刚好合适的肩头。

    整个过程仅有一个判断失误,那就是阮棠默认江铂言不会移动位置。可是,他突然往下迈了一级台阶——吻的落点,由嘴唇变成了发际线。

    浅尝辄止,阮棠连忙站稳,没话找话掩饰尴尬。

    “发量不错,继续保持!”

    作者有话要说:kathryn kaye《time moving slowly》推荐给大嘎。

    第13章 第13个吻

    江铂言脚步微顿,腰部抵在楼梯扶手上,宝石蓝衬衫下摆染了一道灰黑色的污渍。

    阮棠想提醒他,话到嘴边又忍住了。

    她的直觉向来敏锐:“做手术是你要说的第一件事。”

    “是的。”

    “第二件事呢?我洗耳恭听。”

    “你对我的臻爱做了什么?”江铂言缓过神,“艳粉色的抽象画,茄子紫的铁艺雕塑——还有大片大片的白色。同学,我刚从医院出来,一转眼又像是进了医院。”

    “你叫我同学?”

    “我已经把你当作臻爱的一份子了。所有人组成班集体,为同一个目标努力。”

    “好吧,称呼不重要。江先生,我要纠正一下你对颜色的理解。”

    阮棠轻轻倚靠楼梯一侧的红砖墙,孔雀蓝v领上衣和白色九分裤,与砖红色交相辉映,产生了强烈的视觉冲击。

    她侧着脸,眼睛像在看他,很快又落到了远处的某个点。

    江铂言忽然心跳加速:“你说。”

    “正如我分不清你家的浅蓝深蓝,你对粉色调和紫色调的判断也有偏差。”阮棠点开手机相册,展示软装完成时的实景照片,“樱花粉,木槿紫,这是我和家装设计师敲定的色彩,效果非常完美。”

    “好,我接受这两种颜色。我想知道,你选择大面积的白色,用意何在?”

    阮棠说:“白色是新娘婚纱的颜色。”

    “我知道。”江铂言饶有兴味地追问,“还有呢?”

    “白色和蓝色都能让人安静下来,但是重点不同。”阮棠查找手机相册,点开一张软装换新前后对比照,“幻象一下,两个你身处白色和蓝色的环境之中,能感受到区别吗?”

    “对于白色,我只能联想到医院。天空,海洋,蓝色无处不在,它能刺激我的脑部神经元。”

    “哇!好有学问——”阮棠唇角轻挑,故作听不懂的样子,“不要说那么深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