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高考完后她就跟安华所有人断了联系,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回清平。

    那才是她长起来的地方,安华不是。

    俞琬也快要放暑假, 三天两头问她何时回去。蒋妤同总说,马上。

    马上是什么时候, 她自己也没个定数。

    按理说她应该高考完就立刻走的, 走走走走了好几天也没走成。

    蒋妤同看着行李箱发呆。

    去年九月她来安华时连行李箱都没带, 什么都是在安华现买的。如今走了倒是收拾出来一个箱子,零零碎碎塞了好多东西。

    家里开着空调,她觉得闷, 又打开窗。热浪刚扑过来就被头顶的冷气打散, 坐在客厅里感觉一阵凉一阵热。

    能收的物件都收好,屋里空了,只剩一个她和拉杆箱。

    墙里面是冷的, 外面又烫得吓人。

    蒋妤同觉得头疼,给程回打电话, 没人接。

    他最近不怎么回消息, 她还忙着高考。那通电话后本想着明天就过去,临出门又被事情耽搁了, 这一拖就是好几天。

    起身从包里翻出钥匙和伞,打车去他家。

    偏北城市的夏天能晒掉人一层皮, 直着晒,又干, 似乎没什么能抵抗得住。

    被强烈的太阳光刺的睁不开眼, 蒋妤同眯着眼睛走路。在这样的天气下,她更觉得厌,阳光不仅带走水汽, 还能带走她为数不多的精气神。

    打伞坐进车,打伞走进楼梯口。

    伞面都滚烫。

    万幸楼梯里阴凉,不讨人喜欢的穿堂风也能吹掉一身躁郁。她顺着楼梯一点点上到三楼,伞挂在腕上,刚想掏出钥匙却发现门是开的。

    狭窄的楼梯,微微开启的门,阳光照不进来的地方。

    会让人联想到暴力、凶杀、恐惧等一切恶劣的词。

    蒋妤同快被自己逗笑了,换鞋进屋,发现窗帘都拉着,没开灯。

    这房子也临街,采光条件很好。晴天里不拉窗帘会觉得晒,拉了又暗。

    程回嫌烦,一般都是拉紧窗帘再开灯,把白天当成晚上过。

    屋里太暗了,她看不清,隐约觉得他坐在沙发上。

    “程回?”蒋妤同说着去摸开关,马上就要打开。

    他比她更快:

    “嚓——”的一声。

    眼前亮起一束火,只几秒,打火机很快支撑不住灭掉了。

    在这片刻光明中,蒋妤同看清他冷诮的脸,苍白且秾艳。他坐在沙发上,上半身往前倾,宽肩窄腰,手肘撑在膝盖上,按着火机的姿势像献祭。

    手僵住,她站在原地失神。

    程回这张脸的杀伤力,她一直都知道。原以为他笑时是最撩人,却不想现在才致命。

    像细刀,刀刀割人喉,受害者死前还不住称赞。

    蒋妤同一直一直失神着,掉进漩涡里出不来。

    “过来坐。”他说。声音比平时哑数个度,似乎透过这声音能窥见他细薄的脆弱。

    连纸都不如。

    听见他说话,蒋妤同没动。

    她看不清他的脸,却隐约感觉有点不对劲,热得发焦的心慢慢冷静下来。

    可惜屋里太黑,掩盖住太多情绪,都变成残骸沉在水底。要么等着一个微不足道的契机挑出水面,要么,等它自己翻腾上来。

    衣料和沙发的摩擦声清晰可闻,程回还是说:“过来。”

    她怔了怔走过去,伸手想触碰他,被程回侧头躲开了,在黑暗里看她。

    蒋妤同皱眉:

    “怎么了?”

    “没怎么。”程回说着,很快又改口:“周同。”

    “嗯。”

    “跟我走吗?”

    “……”

    她不响,低着头,缩成一团无害的小动物。

    无害。

    呵。

    怨他瞎,看不出来她纯善面容下的残忍混乱。

    一边撩着新欢,一边跟以前纠缠不清,程回扪心自问也没有她这样的本事。

    资料里描述的全然是一个陌生人。

    程回深深吸气,觉得自己现在无比清醒,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要清醒。

    清醒的思考,清醒的复盘,清醒的……粉饰太平。

    发现事实的那一刻,他惊异于自己不想着怎样盘问她,而是先为她开脱,脑子里想出千万种理由安在她身上。

    说不定他们是亲戚,说不定她有难言之隐。

    她穷,她不受重视,结果未出前就已经想好了要原谅。

    等他拿到资料,呵。

    真精彩。

    蒋妤同弯着颈,唇抿直,接不上他的话,

    程回似乎也不希冀她能说话,往后靠。骨头咯啦作响,听着牙都酸涩。他只淡淡地说:“26号的机票,记得来。”

    蒋妤同抬头:“怎么这么……突然。”

    “是啊,突然。”他低低感慨一下,觉得自己知道实情时也很突然。

    程回忽而笑了一下,斯文矜贵。他很少这样笑,像是对大势已定的无奈挣扎。

    清平那边的人催着她回去,蒋妤同又放不下程回,一颗心撕成两半被他们拉扯着。

    手指微动,她开口:

    “程回,我……”

    “够了!”

    他暴喝一声打断她的话,怒气逐渐蚕食掉理智。

    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她的谎言一句接一句,有些并不高明,甚至是低劣,可他就是一头栽进去。水都淹到胸口了,他还不自救,还想着跟她一起。

    “我不想听别的。”

    “你只需要说,跟我走。”

    可蒋妤同沉默,唇抿成一线。

    程回抬手,感觉嘴里都是咸腥气,是溺水后没撑过水压的结果。他想摸摸她的脸,握着打火机的手在半路中掉下去。

    打火机的盖子没盖好,落下的瞬间才对齐,发出尖锐的碰撞声。

    像指甲刮在弦上,凄厉得叫人心寒,蒋妤同全身狠狠一震,把他惊醒。

    程回在黑暗中比她的感觉好得多,准确捏住她的脸,转向自己。

    不等她出声,他说:“蒋妤同。”

    她登时变了脸。

    程回一字一顿:“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抬起倦透的一双眼,程回再次按下打火机,将她眼里的慌乱看的清清楚楚。

    看她徒劳地张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解释啊,说啊,把你以前撒娇讨巧的话拿出来啊。

    你服个软,说什么都行,说一声,你说一声。

    说啊!

    没等来她的话,先摸到她的眼泪,六月天将他冻得透心凉。

    从脊椎窜到后脑勺,冻得人神经都隐隐发痛。

    他打了个寒战,一瞬间什么都不想去追究了。松开手,也松开打火机。

    一切又回到黑暗中。

    “蒋妤同,你跟我走。”

    这话他说的慢,却顺畅,一字一句都含着血。

    似乎在她来之前练习了很多次,一次又一次。等着她来,等着跟她说。

    程回启唇,维持了几秒才出声:“你跟我走,以前的事,就过去了。”

    他垂着头,像是被人打断脊梁骨。静默一会又发狠把她抱在怀里,勒住她的腰,唯有她的体温能暖回自己。

    程回魔怔了一般只顾抱紧她,蒋妤同在他耳边大口吸气,喊疼。

    腰间的手臂猛地放松,又收紧,收到贴合她腰围的弧度。

    蒋妤同抽噎,抑制不住皮肉的疼,嘶嘶喘息:“程回,你冷静一下。”

    冷静,这话落进他耳里更像是一种嘲讽。

    他赔的干干净净,有的都赔进去。陪吃陪喝,陪/睡。

    还不够。

    她还要他赔上自尊。

    “程回。”她喊。

    他抬头,焦急地等着她下一句,却没了。

    “说啊。”

    “你想说什么?”

    说什么?她不知道。脑子乱的像毛线团,被猫东一爪子西一爪子挠得散乱。

    蒋妤同抿唇,似乎是想说话,试了几次都无果,最后只有“对不起”出了声。

    “然后。”他漠然。

    “……”

    程回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她,目光沉沉:“说啊!你知道我要什么!”

    “对不起?滚他妈的对不起!”

    “说你跟我走!”

    “说啊!”

    蒋妤同浑身僵硬,却咬死不再开口。

    程回忽然放开她站起来,咬紧自己食指关节。直到嘴里出现血腥气,他垮掉肩背,认命了。

    回身将她压在沙发上亲吻,一边亲一边哄,声色都低。

    “乖啊。”

    “跟我走。”

    “离开这。”

    “只有我们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