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进屋,薄权看着房间里双手抱臂的陆敬。

    在微动作心理学里,与身体微微前倾的信任不同,双手抱臂是一个防御的姿势。

    薄权眼里飞快掠过一缕狰恶。

    在那本书里,他的宝贝被一群恶人欺凌,变成了随意转手的夜莺,其中很难说没有这个披着发小外衣、实则干着恶心勾单的人的参与。

    陆敬语气平淡,仔细听还有一点点嫌弃,“听说你有人格分裂,鱼鱼说上次在西门口遇到的那个你,其实是你的另一个人格。”

    喻虞跟他解释过以后,虽然这事离奇又离谱,但陆敬已经信了七分了,如果薄权拿出有力的证据,他倒不是不能理解他之前的无理与傲慢。

    薄权再次勾起了唇,缓缓的,随意的,眼里的情绪却尖锐如刀。

    陆敬一下子就察觉到了,皱眉正要问他是什么意思,就听见薄权嗤笑了声。

    “关你什么事?陆敬,你以后少管闲事。”

    陆敬脸色刷一下就黑了。

    薄权眼里的恶意不减,“难道我说得不对么,你一个外人,未免管得太宽了,以后少把主意打到喻虞身上。”

    ‘外人’这两个字被薄权更咬重了些。

    但陆敬光是听着前半句,脑子就嗡嗡的疼,后半句基本没听,此时他脑中只有一个想法。

    草,这人是装的!

    陆敬越想越肯定,“所以你是装的对吧?你根本就没有什么人格分裂,一切都是你的谎言。”

    按喻虞说,跟他谈恋爱的是主人格,那天拽得飞起、还不认识他的那个是副人格。

    主人格对他很好,开朗又热情。他于副人格来说是陌生人,既不认识他,也不认识他整个宿舍,也包括他陆敬。

    薄权低声说:“我不会骗他。”

    陆敬觉得荒诞极了,“不会骗他?这还不叫骗,那些电信诈骗团伙岂不是全部可以他妈的无罪释放?”

    薄权无所谓,“信不信随你。”

    陆敬听出来了,这句话的后半句的潜台词绝对是:反正你也不重要。

    陆敬拳头硬了,正想发飙时,房间门咯嗞的一声开了,然后从外门探进一个栗子色的小脑袋。

    喻虞睁着一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看见两人同时望过来,眼睛弯成月牙儿,“怎么样,是不是都说清楚啦?”

    “对,说清楚了。”薄权目光含笑地看着他。

    陆敬不可思议地看着薄权,然而此时再看他,却见他全然不见之前的冷漠与尖锐。

    薄权现在温和极了,无论是神态还是语气,都像极了一抹让人惬意的春风。

    陆敬隔夜饭都要呕出来了。

    以前陆敬听前女友说谁谁谁是绿茶,婊得一批,当时他完全没当一回事,觉得是他前女友对其他女生的偏见......

    然而现在,他真切体会到什么是绿茶。

    喻虞没注意那么多,听薄权说已经说清楚了,满心满脑都是高兴。

    发小重要,对他很好的男朋友也重要,当然是别闹不愉快啦

    “你们咋都聚在这里,是在开什么我不知道的小会议吗?”韩胖子溜达回来了,“不能排外哦,我也要听。”

    薄权走过去牵住喻虞的手,“我们讨论中午吃什么。”

    喻虞点头,“对的,反正胖胖你不挑食,就不喊你了。”

    免得韩睿聪再念叨,喻虞忙转移话题,“看完房子了对吧,那咱们去射箭吧,玩完刚好去吃饭。”

    “陈小舟走了,咱们射箭去!”

    哪怕之前走过一次水底隧道,但经过时还是再次被惊艳到,极致的梦幻感仿佛能令浮尘俗世暂时远去。

    “我想如果每天都住在这里,心情一定会很好。”韩胖子感叹。

    陈满舟:“心情好不好难说,但你的钱包绝对会变得瘪瘪的。”

    喻虞见韩胖子一脸菜色,“这里确实挺好的,以后来的时候捎上你们,对吧阿敬。”

    边走边聊,一行人很快来到了俱乐部,这座设计时尚的俱乐部地下三层,地上四层,一共四层。

    数字“七”,取意“七上八下”中的“七上”。

    箭室在俱乐部的第四层,而且它是有隔间的,分为三靶区、四靶区、六靶区,以及九靶区。

    他们这一行六个人,于是要了六靶区的场。

    薄权从侧方的柜子里拿出两套护具,先把一套顺手搁桌上,然后拿着另一套走到喻虞身边。

    喻虞抿唇一个小酒窝,故意把右手握成拳头,不让薄权给他戴护具。

    薄权抬眼看他,没有任何不耐烦,眼里温和的无奈,他手掌伸开,骨节分明的大掌轻而易举包住了那只白皙的拳头。

    薄权的指尖带着一层薄茧,不轻不重地摩挲几下后,那片白如羊脂的肌肤就泛起浅淡的绯红。

    喻虞忍不住哈地一声笑了,拳头也松开了。薄权给他的右手戴上护指,然后去拿左手的护具。

    两人黏黏糊糊的。

    韩胖子感叹:“热恋期真可怕,我一百七十斤站在这里,鱼鱼都看不到我。”

    陆敬额角抽了抽,“他不是看不到,他是被遮蔽了双眼。”

    韩胖子点头同意,“对,被爱情遮蔽了眼睛。”

    陆敬:“......”狗屁的爱情。

    几人都戴好护具后,喻虞觉得光是射箭不刺激,得有些小惩罚。于是定了倒二倒一有惩罚。

    倒二喝苦瓜水,倒一吃芥末。

    薄权的赛道在喻虞的左手边,在其他人都举弓准备射箭时,他走到喻虞旁边,低声在喻虞耳畔说,“宝贝,咱们要不也单独赌一局。”

    热气洒在耳廓上,痒痒的,喻虞忍不住偏头,腰上却多了一条结实的手臂,把他不松不紧地揽住。

    不勒,却容不得他退开。

    “怕了?”薄权亲了亲他的耳尖。

    喻虞轻哼了声,“怕?我钮祜禄鱼没带怕的,比就比,咱们比谁中的环数高,输的那个人......”

    说到这里卡住,喻虞忽然想不到彩头。

    薄权低声在他耳朵说了一句话。

    喻虞脸颊慢慢红了,“你是不是早就想了?”

    “我并不认为我想与自己的男朋友亲近有错。”薄权诚实点头,转而又勾住他细白的手指,“宝贝答应了?”

    喻虞下巴微抬,黑眸里宛若燃了簇火焰,把他一张本就好看的脸映得愈发漂亮,“还是那句,比就比,我不会输的。”

    隔壁的韩胖子嚷嚷,“喂喂,你们俩差不多了哈,有什么话回去再说,再不上场,你们俩就是倒一跟倒二了。”

    喻虞一听这还得了,连忙把腰上的手臂掰开,“来来来,现在就来。”

    薄权遗憾地收回手。

    为了好计算环数,他们每人拿了十支箭,射中靶心最内的小圆圈得十分,也就是满分是100。

    喻虞之前玩过射箭,不过那是在他高二的时候了,他自觉还是有点天赋的。

    举弓,瞄准。

    在拉弓几乎满弦后,喻虞松了手。

    “嗖。”

    破风之声与旁边的欢呼交叠。

    陈满星:“哈哈哈,我这一下应该有六环。”

    他们选的是三十米赛场,陈满星觉得自己能射到五环以上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他嘚瑟又骄傲,嘿嘿笑着的转头去看自己的堂哥,“哥,你四只眼睛会不会看不清楚。”

    陈满舟很淡定,“四只眼确实厉害点,我七环。”

    陈满星:“......”

    赛道与赛道之间不会放任何隔板,为了避免误伤,最后的成绩都是等十支箭射完以后再统计环数的。

    射到第七支箭的时候,喻虞有些累了。

    射箭并不是说把箭射出来就行了,还得尽量往靶心靠,更别说之前他为了装逼,打肿脸充胖子拿了沉一些的弓。

    现在顶不住了。

    喻虞把弓放下,偷偷揉了揉手臂,若无其事地往旁边看。

    他旁边是薄权,薄权站得很直,长弓在他手里仿佛成了乖顺的猫,随他怎么摆弄。

    他穿着黑色运动裤,很普通的款色,却因为身量足、比例也好所以显得赏心悦目。在喻虞的注视下,薄权两条大长腿踩成漂亮的弓步,拉弓时手臂肌肉绷紧,胸背的线条和轮廓都非常流畅扎实,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黑豹。

    “嗖——!”

    长箭破风。

    喻虞正要顺着去看他这一箭射了多少环,却见薄权侧头看了过来。

    年轻的男生额前发懒散地搭在眉骨上,对着心上人勾唇笑了笑,然后wink了一下。

    喻虞怔住,耳尖微微红,传入耳畔的声响似乎远去,眼里就只看到一个人。

    他觉得自己有点被电到了。

    “我好了!”陈满星叉腰。

    韩胖子也不甘落后地说十支箭都射完了。

    陆敬:“我也好了。”

    喻虞骤地回神,吭哧吭哧地也把自己剩下的三支箭给射出去。

    等所有人的箭筒都空了以后,迅速进入记分环节。

    薄权:“我去记分吧。”

    喻虞正想说我跟你一起去,但陆敬瞅了他一眼,火速截住了他的话头,“胖胖,你跟薄权一起去记分。”

    韩睿聪本来就想去,当下直接应了。

    薄权眼里浮现出冷嘲,却没多说什么。

    陆敬把喻虞推到不远处休息区,在对方疑惑的目光中,低声说:“鱼鱼,我觉得薄权这个人不是那么简单。”

    喻虞眨了下眼睛,没明白,“阿敬,你这话怎么说?”

    陆敬一脸严肃,“我觉得他心思很深,他跟你在一起目的不单纯,你家境好,他图你的钱。”

    “哈?”喻虞震惊。

    陆敬想起刚刚薄权那副前后不一样的嘴脸,气得直磨牙,“社会上不是有些男的,诡计多端又下头么?整天想着找个富婆傍,让自己少奋斗二十年。”

    喻虞人傻了,喃喃道:“社会上确实有这种情况,但这跟薄小权有什么干系呢?”

    陆敬恨铁不成钢,“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他就是这种人。”

    喻虞摇摇头,“平时出去吃饭,都是他花的钱呀,奶茶跟小点心那些就更不用说了。”

    他倒是想来回请,但薄权在这方面总是固执到强势,以至于从被追求到跟薄权交往,他就只出过一个手机绳扣的钱。

    而且还没确定关系前,那家伙就很莽地把自己的支付宝和微信的支付密码一口气全发给他了,想到最后,喻虞小小的检讨了一下自己。

    陆敬狭长的桃花眼微挑,“呵,放长线钓大鱼。”

    喻虞:“......阿敬,我想提前你一句,咱们国家现在只是起草了同性婚法,并没有实施。我跟他在国内是结不了婚的。”

    陆敬拧眉,有一瞬间觉得喻虞说的也有道理。

    他们结不了婚,财产也混不到一起去,薄权就算再能骗,应该也骗不了多少......

    “阿敬,你跟薄小权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喻虞皱眉,转而又觉得不对,“等一下,你们刚刚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

    喻虞是看过薄权的挂号记录的,而且不是截图,是在医院小程序上的那种。

    百分百保真。

    没理由啊,这挂号记录都给出去了,没理由阿敬还是看薄小权怎么不爽,到底哪里出问题了。

    陆敬咬牙,“他是装的,他根本就没有人格分裂!”

    喻虞觉得不对劲,“阿敬,他不是已经给你看挂号记录了吗?”

    陆敬冷笑,“并没有。”

    喻虞不可思议,“那、那刚刚你们不是说已经说清楚了吗?”

    想到之前薄权让他别多管闲事,陆敬一口老血都快要哽出来,“是他说的是,我可没这么说......”

    见喻虞手托着下巴,一副思考状,陆敬抓了把头发,“就凭他装病,这人心思就不单纯。”

    喻虞皱着眉头沉思。

    就在他们算分的算分,上洗手间的上洗手间,在休息区说小话的说小话时,一队西装革履的男人从电梯出来。

    “薄总,四层也是项目区,射箭、攀岩、保龄球、还有击剑......”

    那人说着说着,就听不远处的射箭区有人高声说:“大伙儿,咱们的比赛结果出来了!”

    那人中气十足,这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俱乐部的经理眼角抽了抽,忽然想起今天“清场”没清干净。

    今日薄总过来四季庄园,为的是瞧瞧扩容之后的庄园的情况,为此俱乐部提前闭门清场,竭力给薄氏财团这个大股东的掌舵者最佳体验。

    但他却疏忽了,四季庄园的大股东并不止薄家人。

    除了薄家,还有陆家。

    经理冷汗都出来了,见薄远山已经看过去,只能硬着头皮解释说,“薄总,陆少爷今天带了几个朋友过来玩,看来他们对我们这里的设施很满意。”

    不满意就不会大叫,所以那些绝对不是“噪声”,而是满意的欢呼。

    经理身旁的中年男人模样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他肩膀很宽,平日的养尊处优让他只是眼尾多了细纹,并没有明显的苍老感。

    跟许多上位者一样,薄远山气势很足,身边一众人都是穿着西装,只有他卓越又伟岸。

    薄远山应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他往那边随意看了眼,正要移开目光时,看见一个高大的男生从箭靶前转过身来。

    应该是刚刚统计完环数。

    薄远山没有近视,也没到老花的年纪,因此这一眼看得尤为清楚,清楚到他停住了脚步,甚至还微微眯起眼睛。

    薄远山这一行浩浩荡荡,喻虞他们想注意不到都难。

    陆敬也看见薄远山了。

    陆家和薄家目前有合作,大家都是一个圈子的人,他依然是见过薄远山的。

    现在碰见人,对方又是长辈,不去打个招呼就说不过去了。

    “鱼鱼,薄叔来了,我得过去打个招呼,你跟我一起去吧。”陆敬说。

    喻虞:“好呢。”

    但他们才说完,居然发现薄远山往这边来。

    “薄叔,好巧。”对方主动过来,再让对方先开口就不合适了。

    喻虞也给薄远山打招呼,“薄叔早上好。”

    薄远山跟他们寒暄了两句后,忽然话音一转,“这么都是你们同班同学?”

    陆敬觉得有点不对劲,但转念一想,他读的是设计,喻虞也是,虽然细分类不同,但日理万机的上位者可不会关注那么多。

    陆敬如实说:“都不是同班的,有几个是舍友的,不过大家都是校友。”

    韩胖子跟薄权在箭靶那边统计环数,他们看见薄远山时,其实已经统计好了。

    但那边人多,韩胖子有些怂,悄咪咪说:“薄权,你说咱们要不要过去?可是那儿好多人,而且看起来身份好像都不一般。”

    瞧那气势,就不像普通人。

    薄权眸光微闪,“怕什么,我们又不是偷偷摸摸进来的。”

    韩胖子:“虽然是这样没错,但我总觉得......唉,你真过去?算了,我也一起,你等等我。”

    跟薄远山寒暄着的陆敬,忽然发现对方的目光往旁边移了一下,然后就再没收回来过。

    薄权走到喻虞身旁,他人是过来了,却站在喻虞旁边,半点没想凑过去跟这群不认识的人打招呼。

    “比赛结果出来了。”薄权说。

    他语气如常,全然无视那道审视的目光。

    喻虞小卷毛支棱起来,“我多少名?肯定不是倒二倒一对吧。”

    喻虞就是这么自信。

    薄权笑了笑,“对,倒一倒二不是你。”

    喻虞很得意,还想叉个腰,但很快好奇问,“那两个倒霉蛋是谁?”

    薄权:“陈满星、韩睿聪。”

    喻虞笑出小虎牙,“哈哈,人菜就得有惩罚,罚他们喝苦瓜水。”

    薄权:“喻虞,你倒数第三。”

    喻虞僵住,“这怎么可能?”

    刚好这时韩胖子也过来了,喻虞刷的扭头好看。

    韩胖子一脸认真,“鱼鱼,薄权说得没错,你真的倒三!”

    喻虞:“???”

    薄权嘴角弧度深了些,“你的箭靶上只有八支箭。”

    喻虞:“......”

    他不信,他要亲自过去看看。

    喻虞是实干派,说干就干,当即哒哒哒地跑过去了。

    薄权也跟着过去。

    “薄总?”经理试探提醒。

    薄远山收回目光,领着一群人走了,在即将走出箭区时,他回头看了眼不远处站在箭靶前的高大男生。

    薄远山转头去看特助,不意外在对方脸上看到了欲言又止与震惊,“高特助,稍后帮我去查一件事。”

    高特助应了,至于具体是什么,他心里已经有几分猜测。

    他刚毕业就进了薄氏财团,给那时候同样刚毕业的薄远山当助理,他见过薄远山年轻的时候,也见过薄老爷子正值壮年时的模样。

    刚刚那个男孩子,比起薄远山,其实更像年轻时的薄老爷子。

    吩咐了助理后,薄远山若有所思。

    他记得陆英朗的小儿子今年大二,也就是二十岁,他的几个同学必定和他差不多大。

    二十一年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