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苇京治说的几率很小的那件事,发生了。

    那个她与对方因为棒球而吵架、吵完之后从此敬棒球而远之的幼驯染……

    那个明明家住在江户川区、中学时应该被各个强豪高校都来打过招呼的棒球笨蛋……

    他竟然真的在青道棒球部!

    早乙女紬整个人都麻了。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了御幸一也的问题,又是怎么回答了片冈铁心的疑问,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被后者从青心寮带回公寓的。

    走路?打车?电车?

    ……不,青心寮和公寓之间压根就没有电车!

    ……不,这压根就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又见到了御幸一也。

    那个,御幸一也。

    小学搬到江户川区后,早乙女紬就住在御幸一也家隔壁。

    两个没有家长照顾的小学生(御幸甚至还得给辛苦经营着小工厂的父亲准备晚餐)于是一起搭伙做饭。

    然后很快进展到一起上下学,一起出门采购,一起组成投捕搭档打(不是比赛的)棒球,一起计划升学……

    如果按照亲近程度来算的话,御幸一也大概是幼驯染中的幼驯染,关系甚至比赤苇京治还要近——比如说,赤苇京治没有给早乙女紬做过味道还行的炒饭,并且雷打不动地持续了两年时间。

    就是这样紧密联系着的两人。

    却在御幸一也中学一年级、早乙女紬小学最后一年时大吵一架,并且就此展开小少年小少女互不相让的超长冷战。

    双方没有谁愿意先低头,结果就是后来早乙女紬搬离东京的时候,甚至没有给御幸一也道别。

    ……

    当然,这些都是过去式。

    已经进入高中、按照新的法律离成年也只有两三年的少年少女本来应该变得足够成熟,可以体面地处理曾经的不愉快了。

    但、是!现在的御幸一也依·旧·从不让人失望!

    他依旧让早乙女紬恼怒!

    早乙女紬恼怒的不是对方竟然出乎意料地选择了青道,也不是他因为过去的事而对自己避而不见。

    恰恰相反,她气的是因为他竟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第二天就一脸自然地和自己打招呼!

    甚至像老友重逢一样,若无其事地找她交换邮件地址和电话番号!

    他为什么可以这样!难道只有她还在意着从前的事吗!

    呜,早知道今天还是不应该去青心寮的……

    正如之前约定的那样,早乙女紬每天放学后跑一趟青心寮,这是她主动提出减轻表舅工作量的成果。

    从实行这个计划开始已经过去了三周,期间因为优秀的路线选择,她从来没有正面遇到过任何青道棒球部的部员,更别说御幸一也。

    说明她的行动线和棒球部部员们并没有太多重合的地方。

    也是因为这样,意外重逢了唯一吵架后还没和好的幼驯染后,早乙女紬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取消日行青心寮的计划。

    ……反正不会碰到的吧?最多在进入职员室之前观察一下就好——

    “哟,紬~”

    按照往常一样的路线,在离训练场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就拐向青心寮,打算从侧门处的楼梯进入二楼的职员室。

    然而刚走进宿舍那张铁丝网侧门,她就被人叫住了。

    “果然是从这边走的嘛,还是老样子啊你。”

    反戴着棒球帽的少年穿着训练服,脸上带着让人生气的笑,双手抱胸靠在墙上。

    早乙女紬:“……”

    怎么办,看到这张脸就觉得血压飚起来了!

    “怎么了?”对方还一脸无辜,“昨天不是认出我了吗,不会已经忘了吧?”

    ……忘不了!

    早乙女紬咬牙,一时不能决定是立刻转身就走,还是无视对方上楼去。

    现在的她并不想看到这张脸,长大后变成了大池面也不想!

    对方应该也不想看到她的吧!

    但是话说回来,这个家伙平时会走这边吗?还会特地来堵人,说明他好像没有这个烦恼。

    难道在场的只有她觉得尴尬吗?

    ……不,她不能输!

    “……一也。”

    早乙女紬拿出自己最无动于衷、最没有波动的表情,用平板的声音打了个招呼,然后飞快地一点头,试图蒙混过关离开。

    御幸一也没有阻拦。

    早乙女紬硬着头皮从他面前走过时,他开口了:“为什么回东京来了?”

    他脸上还带着笑,但语气里的自然轻快比之前的已经打了个折扣,“不会又是父母工作调动吧。”

    早乙女紬侧眼瞥了他一眼,又飞快转开。

    “嗯。去国外了。”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这几年大概都没办法回来。”

    “那你岂不是又一个人——”少年下意识说了半句,但很快又截住,换了个姿势,“嘛……反正你也习惯了吧。”

    话是这么说,但为什么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就那么让人生气?

    早乙女紬瞪了少年一眼。

    对方侧过头微微扬着下巴,视线却转回来,往下垂向她的方向。

    早乙女紬忽然发现曾经比自己还矮一点的幼驯染,现在身高早已大幅超过她,从她的视角看去,能清楚地看到小时候还并不明显的利落漂亮的下颌线。

    不过对方一遇上她的视线,微微一怔,接着就笑嘻嘻地转过脸来。

    长大后显得有些陌生的御幸一也,立刻又变成了小时候最擅长用笑容挑衅别人的幼驯染。

    “这种事情不习惯也没有办法……你才是。”早乙女紬嘀咕着,“为什么到青道来了?鸣在稻实吧。”

    作为世代最强捕手的御幸一也,如果和世代最强投手的成宫鸣组成搭档,再加上强豪稻实必然会有的优秀队友们——

    这种组合,连续三年称霸甲子园也不过是伸手就能够到的目标吧?

    “就是因为鸣在稻实,所以我才要来青道啊。”

    御幸一也理所当然地说,“能打败鸣带领的梦幻强队,才是最有意思的事吧!”

    ……是这个人会说的话,选择和鸣对决是这个人的作风。

    虽然好像还缺一点什么就是了。

    而且据她所知,去年青道就是因为没能胜过鸣所在的稻实,而无缘夏季甲子园吧?

    命运好难说哦。

    “你和鸣倒是还保持联系嘛。”

    御幸一也忽然说。

    “嗯……算是吧。”早乙女紬嘟囔说。

    “哈哈,所以说只对我特殊?”

    “……”

    早乙女紬好气又好笑:“是啊,毕竟你比较可怜嘛,下次快点赢过鸣吧!”

    “多谢关心!”少年眉毛上挑,“倒是你,现在还在打棒球吗?”

    御幸一也,故意踩雷专业十级选手。

    早乙女紬脸上的笑瞬间消失。

    “离开我之后,还有人愿意帮你蹲捕吗?”

    像是故意要刺激她似的,御幸一也笑出两排整齐的牙齿,“没有吧?毕竟紬投球真的很烂嘛。”

    “……!”

    早乙女紬脸色逐渐涨红。

    虽然她投球的确很烂……但这是一个捕手该说的话吗!

    可恶,她该怎么反驳才好?

    撒谎说有人蹲捕?

    只要一细问就穿帮了吧!

    那承认自从吵架之后,因为稀烂的球技和乏善可陈的人际关系,所以再也没有组过投捕搭档打过棒球?

    ……不,死都不要承认!

    “……和你无关!”

    早乙女紬最终气呼呼地说了这么一句,甩头就走。

    背后的少年没有动作,只是拉长声音叫她的名字。

    “つ—む—ぎ——”

    早乙女紬头也不回。

    “这就要走了吗?”

    早乙女紬置若罔闻。

    “三年不见诶,好无情啊。”

    早乙女紬心如铁石。

    “现在睡觉之前也要关窗帘哦——”

    “——我知道!”

    她一脚已经踩上台阶,闻言回头龇牙,“一也超啰嗦!”

    ……

    空气静了一瞬。

    春日下午明亮的阳光里,少女怒气冲冲,少年一脸无辜。

    就像昨日重现。

    性格里有着恶劣一面的御幸一也擅长并且乐于故意逗早乙女紬生气,而早乙女紬每次都上当,但每次都轻易被哄好。

    就好比现在。

    御幸一也注视着她,抬起右手,轻轻朝她招了招,脸上是任谁见了都会忍不住跟着笑起来的、透露出真实情绪的笑容。

    早乙女紬心想她早就对这一招免疫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咦,糟糕。

    “邮件,番号。”

    早乙女紬:“?”

    已经拿着按键手机在等着的少年惊讶地一手压在她头上,大拇指在额头上轻轻按了一下:“三年不见,脑子变坏了?”

    “并没有!”

    早乙女紬小狗甩头似的甩掉御幸一也的手。

    她掏出手机,两人交换了邮件和电话后,她还不服气地说:“我已经变得比以前强多了!”

    “诶~”

    “不许诶!”

    “嚯~”

    “也不许嚯!”

    “好严格啊,早乙女桑~”

    低头给番号按上“紬”的名字,御幸一也仿佛漫不经心地说,“变强了的话,那就证明给我看啊。”

    “什么?”恨恨收起手机的早乙女紬一愣。

    不仅变成了大池面,还学会了戴超酷炫的运动眼镜的御幸一也露出招牌欠揍笑容,反手将棒球帽正过来。

    “变强了的话,就证明给我看啊。

    “这次可不要逃走了,紬。”

    早乙女紬一时反应不能。

    御幸一也也没有等她回复的意思,直接迈步转身离开。

    “哎呀糟糕了,这次迟到得罚双倍跑圈啊,不过——”

    他背对着早乙女紬,伸出的手上捏着刚才记下了邮件和电话的手机,配合着说话上下摆动。

    少年一字一顿地道:

    “逃·不·掉·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