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昆仑山被一阵悠远浑厚的钟声唤醒。
铛——铛——铛——
云霄仰头遥望对面的玉京山雪峰，静数过十二声钟响，震得麒麟崖底的飞鸟都蜷缩在羽翼下瑟瑟发抖。
十二声金钟响动，乃是阐教掌教元始天尊召回门下弟子的讯号。
元始天尊积威尤重，门下弟子也不敢怠慢。不过片刻，云霄便看到接连有十几道金光祥云飞向玉京山顶。
“阐教总共也不过十来个弟子，玉虚十二金仙都已被我废了修为，何来那么些金光？
元始天尊召回全部弟子，定有要事相商……而我被关在这里七年，也不知碧霄和琼霄如何了……”
想到两个生死未明，极可能已经上了封神榜受人奴役的妹妹，云霄心中一时难以平静。
却说这洪荒的修仙者，以玄门为众。玄门由道祖鸿钧开创，三清圣人称正统。
三清圣人中，太清老子圣人只收一个徒儿，不参与道统之争。玉清元始天尊跟上清通天教主则分别创立了阐教和截教。
过去的上千年中，云霄的师尊通天教主广收门徒，以使截教万仙来朝，声名赫赫。
相比之下，只有几十个弟子的阐教就显得没什么名气。
恰逢这次神仙杀劫，几位教主签定封神榜，让玄门修士各凭本事渡劫。
渡劫成功者，继续做逍遥仙人。身死道消者，魂入封神榜，从此受天庭奴役，永世不得超脱。
截阐两教弟子互看不顺眼，在劫气影响下纷纷介入人间商周的王朝兴替之战。几番斗法，直到云霄被抓的时候大劫都没有结束……
晨光透过半透明的禁制光壁，照亮了崖底的石窟囚牢。早秋的风添了凉意，长在光壁外的枫树换上新装，已从翠绿变得半黄半红。
云霄轻轻抚平旧经帛上的褶皱，低诵，“高拱无为魂魄安，清静神见与我言……”
那字句间断包含了对经文的理解，行来别有韵律，清静悦耳。
奈何这是处被遗忘的囚牢，无人前来欣赏，全都便宜了树上跟鸟雀抢位置的红顶仙鹤还有树下昏昏欲睡的九色鹿。
仙鹤优雅地把一只莺鸟踹到树下，正好砸在九色鹿斑斓的肚皮上。
这只九色鹿不怎么轻盈，斑斓的肚皮软乎乎，莺鸟砸下来也没受伤，晃晃脑袋飞走。倒是九色鹿被惊醒了睡意，看一眼树上的老对头仙鹤，登时大怒。
从地上跃起，“呦呜呦呜”叫着，开始用脑袋撞树。
叶子哗啦啦的掉，仙鹤站不住脚，飞起来用高亢但嘶哑的“饿啊饿啊”声跟九色鹿对骂。
新的一天开始了……
云霄习以为常，在鹤鹿的对骂声中反而静下心来。
她的法力被封，幸而境界尚存。白云化形的身躯不惧寒暑。加上昆仑仙境不时有白鹤、九色鹿之类开了智的灵兽投喂她一点灵果仙芝，除了偶尔思念师门亲人，日子过得还算清幽。
金乌东升西落，一日光景匆匆过，转眼已暮色苍茫。
鹤鹿两个冤家暂时休战，各自飞走觅食去。它们消停了，囚牢外头一次却迎来了不速之客。
“云霄，你可还认识吾等？”
这声音隐隐含着怨，不太熟悉，但一定听过。
云霄抬眼看向禁制光壁外，十来个看上去仙风道骨的阐教仙把她的“门口”占得满满当当，仅能从他们头顶的间隙看到几片半红的枫叶。
都是熟人，也是仇人。
她心下微沉，放下经卷，起身做个礼貌的阶下囚。
“云霄见过诸位道友。”
来者正是元始天尊的亲传弟子，当初被她废了修为的阐教玉虚十二金仙和姜子牙。
十二金仙之首的广成子身着八卦紫绶仙衣，轻摆拂尘，满面春风地站在禁光之外。
看着那一身素净、被困在径直不到丈宽的石牢中的云霄，不由得心中畅快。
把左右一瞥，带着丝胜利者的悲悯叹道，
“仙子在此清修，远离俗世纷争，可叹截教却……唉，贫道真不知当讲不当讲。”
时隔多年听到师门的消息，云霄心尖一跳，但她料想这十二金仙与自家有怨，能说出的必然不是什么好话。
静默一瞬，她做好了准备，方才开口，
“道友尽可直说。”
广成子言，“想来仙子久困麒麟崖，不知山下变化。前不久武王攻入朝歌，令纣王自焚于摘星楼，现在人间已是周朝的天下了。”
云霄微微蹙眉，又很快舒展。
“商灭周兴乃天道命数，原也应当。”
她的语态温和，不疾不徐。月白道袍飘逸素雅，呈现出极浅的蓝色，薄冰一般，好似白云晕染了丝丝蓝天的韵味，沉淀出超脱尘世繁华的清幽与沉静。
广成子看着这样的云霄，不知回忆起了什么，脸上的得意之色淡了些，又带了点恶意的轻嘲。
“仙子说的是。这人间王朝兴替本是天数，奈何截教仙人不明天理，执迷不悟，死心塌地襄助殷商。
可叹通天教主，为保门下弟子摆下万仙阵，被破阵后竟欲重开地水火风灭世——倒是仙子你看得通透。”
言下之意，截教不仅败了，还败得十分惨烈。
云霄呼吸一窒，礼貌变成了怒色，
“我师乃天道圣人，你怎敢胡乱编排于他！”
那一对杏眼明澈，含着冷怒，朱唇天然微翘，纵是恼怒也动人。
可惜云落到了地上，就成了地里的泥。谁都能踩一脚。
“仙子莫要不信，我这师弟姜子牙今日便是来请师尊定夺封神榜神位的。”
见云霄动怒，广成子好像得胜一般，笑得傲然。
“子牙师弟，你把封神榜拿给她看。”
面容最苍老的姜子牙苦笑着，有些为难，
“封神榜毕竟是天庭之物，大师兄，这不太好吧……”
“看一眼罢了，师弟怕什么。”
微沉的声音透着不悦，姿态模仿像极了他老师元始天尊。
姜子牙虽然是封神之人，但天尊断言他此生没有仙缘，只能享人间富贵。所以跟仙门大师兄比起来，地位远远不及。
踌躇了片刻，他还是放出封神榜。
金色的榜文展开，前面都是些对元始天尊歌功颂德的话。到封神的地方，明晃晃几个名字便映入眼帘——
金灵圣母，碧霄，琼霄，赵公明。
前者是大师姐，后面三个则是云霄的亲妹妹和兄长。还有更多同门的名字不一一列举。
一个个名字映入方寸之眸魔舞着，让云霄心如刀绞，五内翻腾。
她早知以两个妹妹的心性恐怕难逃厄运，但真正得知她们身死道消，往后要受人奴役的命运，还是抑制不住悲哀。
何况还有老师和同门……
云霄的指尖叩紧掌心，努力凝了凝神，方注视着广成子，缓缓问出一句，
“道友的顶上三花可修出来了吗？”
广成子勃然变色。
昔年玉虚十二金仙与云霄三姐妹阵前对峙。云霄摆下九曲黄河阵，削去他们顶上三花，废了胸中五气。
堂堂玉虚十二仙被打成凡人，狼狈不堪。最后还是元始天尊亲自出手，才破了她的九曲黄河阵，把云霄镇压在这麒麟崖下。
那一场赢了，但赢的并不光彩。
哪怕她如今成了阶下囚，他们还是她的手下败将。顶上三花未聚，有何颜面来她面前口出妄言？
广成子皮笑肉不笑地回道，“莫非仙子看不出我等已重登金仙之境吗？也对，你被封了仙骨，看不出来也正常。”
面子这东西，不能大大方方的靠本事从容夺回，就只有狐假虎威的折辱对方，来显示自己的高高在上了。
云霄冷冷看了广成子一眼，清凌凌的目光，似古井里映照的一枚冷而幻的残月，愈是静默，愈是冷清。
她知道广成子说这些是刻意来报复自己，索性收回视线，回身继续诵读道藏经文。
耳中还不时传来阐教仙人的冷言冷语。
“教主灭世不成，随道祖去了紫霄宫。多宝道人被大师伯擒去生死未明，龟灵圣母死在万仙阵神魂俱灭，其余弟子尽皆上榜。
可叹碧游宫昔日风光无限，如今却荒废颓唐至此——”
“无当圣母不是逃走了？”
“对对，无当圣母好福气啊！”
“云霄仙子福缘也好。”
掌教师尊被关禁闭，八大亲传弟子非死即囚，只剩一人逃回去传袭道统。怎叫她好福气？
他们说得热闹，囚牢内的诵经之声也徐徐未休。
云霄竭力不要去听，葱白的指节却几乎要把经卷上的“黄庭经”三个字揉碎。
大许是她的沉默让广成子等觉得没趣，又说了几句便走了。
一片半红的枫叶经风吹来，落到平铺的经帛上。云霄静静看着经卷上弯弯曲曲的墨字，眼睫轻颤，闭目，无声地落下一滴泪来。
“让你们不要惹事，量劫后再出山，怎么偏偏不听呢……”
未曾远离的红顶仙鹤在树上盯着云霄看了片刻，蓦地张开羽翅，凭风而起，朝着与麒麟崖遥遥相望的雪白山峰而去。
又过了一会儿，不知先前跑去哪里的九色鹿口衔一串缀满朱果的树枝，蹄下生云，小跑回来。脑袋晃了一圈，没看到白鹤，顿时昂首挺胸，好不得意。
生灵不能进出，昆仑的自然之物却可以。
九色鹿咬着树枝的一头，像往常那样把缀满朱果的另一头伸到禁制里。
等了两息，却不见她来取。
九色鹿歪着头，大大的眼睛里有大大的疑惑。“呜呜”叫了两声以作催促。
稚嫩的叫声传入耳中，云霄睁开眼，看到禁制外的九色鹿，下意识起身去接过果树枝放到案几上。如过往那般柔声说，
“谢谢你了。”
“呦呦——”
九色鹿晃晃脑袋，原地趴下看着她。一双圆溜溜的琉璃瞳映着山间流光，温润而灵动。
它的毛色整体光滑洁白，身侧两旁加起来共有九块月牙形的鲜艳彩色，双角高竖，莹白似玉。除了趴下时显得胖了点，整体看上去神异优美。
云霄看着这只与她相伴七年的九色鹿，一时愣愣出神。
直到对方再次发出催促的声音，她才如梦初醒地问它，“你能听懂我说话，对不对？”
九色鹿眨巴眨巴眼，点头。
她抬手指向与那座麒麟崖遥遥相望的雪白高峰。
“那里，是昆仑玉京山。上面有座很大的宫殿，名叫玉虚宫——”
她描述的话还没说完，九色鹿已经回头看清楚云霄指的地方，从地上一跃而起，四条腿蹦蹦跳跳，“呦呦”叫了好几声才停下来。然后用力点头，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
云霄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但能猜出来这神异的九色鹿十有八九是知道玉虚宫的。
她深吸一口气，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片飘进来的枫叶，紧紧攥在手里。
“我想求见那座玉虚宫的主人，你能帮帮我吗？”
尔时，昆仑玉京山顶。
一只红顶仙鹤栖在元始天尊足下的玉阶处，长颈低垂，轻声唳鸣着，姿态优雅而不失恭敬。
天尊闭着眼听完，神态淡漠，无有波动。
“本尊知晓了，你退下吧。”
仙鹤抬了抬头，眼里露出些许迟疑，但畏惧天尊威严，还是乖乖地转身飞走。
才飞出玉京山，却在半空跟一团高速冲过来的九色云气迎头撞上。
看清对方是谁，双方当即展开激情对骂。
“饿啊！”
“呦呦呦呦！”
半红的枫叶飘飘荡荡，被风一吹，慢悠悠打了个旋儿，又往玉京山的方向飞出一段距离。
九色鹿激动地骂了好多声，才猛地想起来自己嘴里之前应该衔着什么东西。驾着云一脸茫然。
“呦？”
红顶仙鹤落在九色鹿的背上，用翅膀拍拍九色鹿的头，示意它往左边看。
只见那白衣的圣尊不知何时出了玉虚宫，于虚空凭踏，神情讳莫如深，让鹿看了害怕。
而他手中，正是被它弄丢的半红枫叶……
铛——铛——铛——
云霄仰头遥望对面的玉京山雪峰，静数过十二声钟响，震得麒麟崖底的飞鸟都蜷缩在羽翼下瑟瑟发抖。
十二声金钟响动，乃是阐教掌教元始天尊召回门下弟子的讯号。
元始天尊积威尤重，门下弟子也不敢怠慢。不过片刻，云霄便看到接连有十几道金光祥云飞向玉京山顶。
“阐教总共也不过十来个弟子，玉虚十二金仙都已被我废了修为，何来那么些金光？
元始天尊召回全部弟子，定有要事相商……而我被关在这里七年，也不知碧霄和琼霄如何了……”
想到两个生死未明，极可能已经上了封神榜受人奴役的妹妹，云霄心中一时难以平静。
却说这洪荒的修仙者，以玄门为众。玄门由道祖鸿钧开创，三清圣人称正统。
三清圣人中，太清老子圣人只收一个徒儿，不参与道统之争。玉清元始天尊跟上清通天教主则分别创立了阐教和截教。
过去的上千年中，云霄的师尊通天教主广收门徒，以使截教万仙来朝，声名赫赫。
相比之下，只有几十个弟子的阐教就显得没什么名气。
恰逢这次神仙杀劫，几位教主签定封神榜，让玄门修士各凭本事渡劫。
渡劫成功者，继续做逍遥仙人。身死道消者，魂入封神榜，从此受天庭奴役，永世不得超脱。
截阐两教弟子互看不顺眼，在劫气影响下纷纷介入人间商周的王朝兴替之战。几番斗法，直到云霄被抓的时候大劫都没有结束……
晨光透过半透明的禁制光壁，照亮了崖底的石窟囚牢。早秋的风添了凉意，长在光壁外的枫树换上新装，已从翠绿变得半黄半红。
云霄轻轻抚平旧经帛上的褶皱，低诵，“高拱无为魂魄安，清静神见与我言……”
那字句间断包含了对经文的理解，行来别有韵律，清静悦耳。
奈何这是处被遗忘的囚牢，无人前来欣赏，全都便宜了树上跟鸟雀抢位置的红顶仙鹤还有树下昏昏欲睡的九色鹿。
仙鹤优雅地把一只莺鸟踹到树下，正好砸在九色鹿斑斓的肚皮上。
这只九色鹿不怎么轻盈，斑斓的肚皮软乎乎，莺鸟砸下来也没受伤，晃晃脑袋飞走。倒是九色鹿被惊醒了睡意，看一眼树上的老对头仙鹤，登时大怒。
从地上跃起，“呦呜呦呜”叫着，开始用脑袋撞树。
叶子哗啦啦的掉，仙鹤站不住脚，飞起来用高亢但嘶哑的“饿啊饿啊”声跟九色鹿对骂。
新的一天开始了……
云霄习以为常，在鹤鹿的对骂声中反而静下心来。
她的法力被封，幸而境界尚存。白云化形的身躯不惧寒暑。加上昆仑仙境不时有白鹤、九色鹿之类开了智的灵兽投喂她一点灵果仙芝，除了偶尔思念师门亲人，日子过得还算清幽。
金乌东升西落，一日光景匆匆过，转眼已暮色苍茫。
鹤鹿两个冤家暂时休战，各自飞走觅食去。它们消停了，囚牢外头一次却迎来了不速之客。
“云霄，你可还认识吾等？”
这声音隐隐含着怨，不太熟悉，但一定听过。
云霄抬眼看向禁制光壁外，十来个看上去仙风道骨的阐教仙把她的“门口”占得满满当当，仅能从他们头顶的间隙看到几片半红的枫叶。
都是熟人，也是仇人。
她心下微沉，放下经卷，起身做个礼貌的阶下囚。
“云霄见过诸位道友。”
来者正是元始天尊的亲传弟子，当初被她废了修为的阐教玉虚十二金仙和姜子牙。
十二金仙之首的广成子身着八卦紫绶仙衣，轻摆拂尘，满面春风地站在禁光之外。
看着那一身素净、被困在径直不到丈宽的石牢中的云霄，不由得心中畅快。
把左右一瞥，带着丝胜利者的悲悯叹道，
“仙子在此清修，远离俗世纷争，可叹截教却……唉，贫道真不知当讲不当讲。”
时隔多年听到师门的消息，云霄心尖一跳，但她料想这十二金仙与自家有怨，能说出的必然不是什么好话。
静默一瞬，她做好了准备，方才开口，
“道友尽可直说。”
广成子言，“想来仙子久困麒麟崖，不知山下变化。前不久武王攻入朝歌，令纣王自焚于摘星楼，现在人间已是周朝的天下了。”
云霄微微蹙眉，又很快舒展。
“商灭周兴乃天道命数，原也应当。”
她的语态温和，不疾不徐。月白道袍飘逸素雅，呈现出极浅的蓝色，薄冰一般，好似白云晕染了丝丝蓝天的韵味，沉淀出超脱尘世繁华的清幽与沉静。
广成子看着这样的云霄，不知回忆起了什么，脸上的得意之色淡了些，又带了点恶意的轻嘲。
“仙子说的是。这人间王朝兴替本是天数，奈何截教仙人不明天理，执迷不悟，死心塌地襄助殷商。
可叹通天教主，为保门下弟子摆下万仙阵，被破阵后竟欲重开地水火风灭世——倒是仙子你看得通透。”
言下之意，截教不仅败了，还败得十分惨烈。
云霄呼吸一窒，礼貌变成了怒色，
“我师乃天道圣人，你怎敢胡乱编排于他！”
那一对杏眼明澈，含着冷怒，朱唇天然微翘，纵是恼怒也动人。
可惜云落到了地上，就成了地里的泥。谁都能踩一脚。
“仙子莫要不信，我这师弟姜子牙今日便是来请师尊定夺封神榜神位的。”
见云霄动怒，广成子好像得胜一般，笑得傲然。
“子牙师弟，你把封神榜拿给她看。”
面容最苍老的姜子牙苦笑着，有些为难，
“封神榜毕竟是天庭之物，大师兄，这不太好吧……”
“看一眼罢了，师弟怕什么。”
微沉的声音透着不悦，姿态模仿像极了他老师元始天尊。
姜子牙虽然是封神之人，但天尊断言他此生没有仙缘，只能享人间富贵。所以跟仙门大师兄比起来，地位远远不及。
踌躇了片刻，他还是放出封神榜。
金色的榜文展开，前面都是些对元始天尊歌功颂德的话。到封神的地方，明晃晃几个名字便映入眼帘——
金灵圣母，碧霄，琼霄，赵公明。
前者是大师姐，后面三个则是云霄的亲妹妹和兄长。还有更多同门的名字不一一列举。
一个个名字映入方寸之眸魔舞着，让云霄心如刀绞，五内翻腾。
她早知以两个妹妹的心性恐怕难逃厄运，但真正得知她们身死道消，往后要受人奴役的命运，还是抑制不住悲哀。
何况还有老师和同门……
云霄的指尖叩紧掌心，努力凝了凝神，方注视着广成子，缓缓问出一句，
“道友的顶上三花可修出来了吗？”
广成子勃然变色。
昔年玉虚十二金仙与云霄三姐妹阵前对峙。云霄摆下九曲黄河阵，削去他们顶上三花，废了胸中五气。
堂堂玉虚十二仙被打成凡人，狼狈不堪。最后还是元始天尊亲自出手，才破了她的九曲黄河阵，把云霄镇压在这麒麟崖下。
那一场赢了，但赢的并不光彩。
哪怕她如今成了阶下囚，他们还是她的手下败将。顶上三花未聚，有何颜面来她面前口出妄言？
广成子皮笑肉不笑地回道，“莫非仙子看不出我等已重登金仙之境吗？也对，你被封了仙骨，看不出来也正常。”
面子这东西，不能大大方方的靠本事从容夺回，就只有狐假虎威的折辱对方，来显示自己的高高在上了。
云霄冷冷看了广成子一眼，清凌凌的目光，似古井里映照的一枚冷而幻的残月，愈是静默，愈是冷清。
她知道广成子说这些是刻意来报复自己，索性收回视线，回身继续诵读道藏经文。
耳中还不时传来阐教仙人的冷言冷语。
“教主灭世不成，随道祖去了紫霄宫。多宝道人被大师伯擒去生死未明，龟灵圣母死在万仙阵神魂俱灭，其余弟子尽皆上榜。
可叹碧游宫昔日风光无限，如今却荒废颓唐至此——”
“无当圣母不是逃走了？”
“对对，无当圣母好福气啊！”
“云霄仙子福缘也好。”
掌教师尊被关禁闭，八大亲传弟子非死即囚，只剩一人逃回去传袭道统。怎叫她好福气？
他们说得热闹，囚牢内的诵经之声也徐徐未休。
云霄竭力不要去听，葱白的指节却几乎要把经卷上的“黄庭经”三个字揉碎。
大许是她的沉默让广成子等觉得没趣，又说了几句便走了。
一片半红的枫叶经风吹来，落到平铺的经帛上。云霄静静看着经卷上弯弯曲曲的墨字，眼睫轻颤，闭目，无声地落下一滴泪来。
“让你们不要惹事，量劫后再出山，怎么偏偏不听呢……”
未曾远离的红顶仙鹤在树上盯着云霄看了片刻，蓦地张开羽翅，凭风而起，朝着与麒麟崖遥遥相望的雪白山峰而去。
又过了一会儿，不知先前跑去哪里的九色鹿口衔一串缀满朱果的树枝，蹄下生云，小跑回来。脑袋晃了一圈，没看到白鹤，顿时昂首挺胸，好不得意。
生灵不能进出，昆仑的自然之物却可以。
九色鹿咬着树枝的一头，像往常那样把缀满朱果的另一头伸到禁制里。
等了两息，却不见她来取。
九色鹿歪着头，大大的眼睛里有大大的疑惑。“呜呜”叫了两声以作催促。
稚嫩的叫声传入耳中，云霄睁开眼，看到禁制外的九色鹿，下意识起身去接过果树枝放到案几上。如过往那般柔声说，
“谢谢你了。”
“呦呦——”
九色鹿晃晃脑袋，原地趴下看着她。一双圆溜溜的琉璃瞳映着山间流光，温润而灵动。
它的毛色整体光滑洁白，身侧两旁加起来共有九块月牙形的鲜艳彩色，双角高竖，莹白似玉。除了趴下时显得胖了点，整体看上去神异优美。
云霄看着这只与她相伴七年的九色鹿，一时愣愣出神。
直到对方再次发出催促的声音，她才如梦初醒地问它，“你能听懂我说话，对不对？”
九色鹿眨巴眨巴眼，点头。
她抬手指向与那座麒麟崖遥遥相望的雪白高峰。
“那里，是昆仑玉京山。上面有座很大的宫殿，名叫玉虚宫——”
她描述的话还没说完，九色鹿已经回头看清楚云霄指的地方，从地上一跃而起，四条腿蹦蹦跳跳，“呦呦”叫了好几声才停下来。然后用力点头，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
云霄听不懂它在说什么，但能猜出来这神异的九色鹿十有八九是知道玉虚宫的。
她深吸一口气，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片飘进来的枫叶，紧紧攥在手里。
“我想求见那座玉虚宫的主人，你能帮帮我吗？”
尔时，昆仑玉京山顶。
一只红顶仙鹤栖在元始天尊足下的玉阶处，长颈低垂，轻声唳鸣着，姿态优雅而不失恭敬。
天尊闭着眼听完，神态淡漠，无有波动。
“本尊知晓了，你退下吧。”
仙鹤抬了抬头，眼里露出些许迟疑，但畏惧天尊威严，还是乖乖地转身飞走。
才飞出玉京山，却在半空跟一团高速冲过来的九色云气迎头撞上。
看清对方是谁，双方当即展开激情对骂。
“饿啊！”
“呦呦呦呦！”
半红的枫叶飘飘荡荡，被风一吹，慢悠悠打了个旋儿，又往玉京山的方向飞出一段距离。
九色鹿激动地骂了好多声，才猛地想起来自己嘴里之前应该衔着什么东西。驾着云一脸茫然。
“呦？”
红顶仙鹤落在九色鹿的背上，用翅膀拍拍九色鹿的头，示意它往左边看。
只见那白衣的圣尊不知何时出了玉虚宫，于虚空凭踏，神情讳莫如深，让鹿看了害怕。
而他手中，正是被它弄丢的半红枫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