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赶到的时候,公孙佳还没起床呢。她初四在钟府过的夜,初五回到自己家里,又开始忙起了自己那一摊子的事儿。皇帝的赏赐是一句话的事儿,办交割就够底下人忙俩月的了。就算公孙佳有排面,办得急,十天半个月也是少不了的。

    这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是如何这一份家业真正掌握在自己手里。庄田上原本有庄头,有佃户,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有自己小小的利益团体,是拆散还是收编,怎么让他们不能抱团欺瞒主人,这都是学问。

    公孙佳继承自父亲的产业,都是被公孙昂整顿过了的,她名正言顺,收拾几个刺儿头就行。皇帝手里接过来的,可得费点心,没个一、二年那是不能收心的。真正养熟了,最快也要三、五年光景。好在她现在也不用操心别的,就专管自己这一份家业就行。

    初五回家,先跟心腹商量了一回,新赐的庄田管事先不动,两份差不多的产业,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照着自家原有的家奴比着来。拿出一年的时间,一样一样比着,都给它记着小账。

    不适合的人,慢慢地腾笼换鸟,置换出来,最终都变成自己人。

    处理这些事她已称得上熟练了,计划出来,单良与荣校尉都说:“很妥当。”

    公孙佳新年再无可担心之事,也笑道:“我可休息下来吃喝玩乐了,接下来就要麻烦你们二们多辛苦啦。如果有自己觉得可以的徒弟,也可以告诉我,让他们独当一面,不会亏待他们的。”

    单良摇头道:“这世道,傻子太多,没看到合适的徒弟。我看小荣那里,是不是有几个可意的孩子?”

    荣校尉道:“还要再看。”

    公孙佳道:“不急。咱们有的是时间。”

    单良笑道:“那就慢慢来,接下来的宴会也不用太绷着啦。药王年前年后,也太忙啦,要好好调养身子。你没病倒,我已是烧了高香了。”

    公孙佳道:“香,我烧过了。”

    单良大笑:“看来菩萨很灵,那咱们就都好好歇着吧。”

    公孙佳这一阵确实累得狠了,初六这天就没早起,本来初六她是计划去丁晞家的。也不用赶大清早,反正过节,大家都懒散。

    结果被钟佑霖堵在家里了。

    接下来,钟佑霖真就像他说的那样,要好好襄助表妹。初六,陪公孙佳先去丁晞家拜年,出来去了乔灵蕙那里。丁晞的祖父母六十来岁的年纪,并不比钟祥大,却已耳聋眼花显出明显的老态来。说话要吼才能听得清,公孙佳又吼不起来,只得很快地离开。

    乔灵蕙那里就是另外的样子了。余泽是公孙昂的旧部,见了公孙佳也要客客气气的,公孙佳此去,倒是给姐姐撑了一回场面。愚蠢的大外甥还是一脸精明的蠢样,就差抱着她的大腿了。大家也都习惯了余盛这么抽风,只当没看见。公孙佳也很快地离开了,留下余盛泪眼汪汪的,他还有好多话要问呢!

    初七,公孙佳在家里接待余泽等公孙昂的旧部,钟佑霖也一大早就过来做陪。由于不打算跟他们琢磨什么财路,也没有歌舞,这一天就是吃饭叙旧。

    初八,公孙家的家将们齐聚一堂,给主人祝贺新年。钟佑霖抱着胳膊,还是坐在表妹旁边。

    无论是公孙昂的昔时部下,还是他的家将家奴,一个个都是百战之余,一身腱子肉。钟佑霖自己都觉得有点怯,再看看表妹,娇娇弱弱,风吹就倒的模样儿。不行!得给表妹撑场面!

    钟秀娥实在看不下去了,自己侄子蠢成这样,怪难为情的。公孙佳都没打算立威,可是只要有钟佑霖戳在一边当对照组,是个人都看得出来,公孙佳那是真的能立得住。哪怕她的话很少,只有开场寒暄几句,中间与各人略说两句家常,都比钟佑霖这个傻纨绔强多了。她每个人都认得,每个人最关心的事都知道。钟佑霖就傻。

    两天酒席下来,无论是余泽等旧部,还是黄喜等家将,哪个不说一句:“咱们县主,真是能当得起家的人!比一般人家的儿郎还要强些!”反正混她那个圈子,平辈儿里是足够的了,坏不了事儿。

    钟秀娥对钟佑霖道:“八郎,诗会的事,药王忘不了,你不用每天都来。又不是什么大事,也不是什么巨资。”

    钟佑霖严肃地对钟秀娥道:“姑母,不是钱的事儿,我也不用药王出这个钱,我省一省,钱还是有的!你与药王两个人,要操心这么大一片家业,怎么能没有人照看呢?诗会不要再提了!我是做哥哥的人,不能不管妹妹!”

    一听就不是他自己能想出来的话。

    钟秀娥三两下把话给套了出来,原来是广安郡王的话他当了真了,母女俩都乐了。公孙佳柔声道:“可是,我关起门来过日子就够了呀。你看,这些亲朋友帮旧,都见得差不多了。你还有朋友没串完吧?”

    “这……没关系的!”钟佑霖忍痛回答。

    钟秀娥道:“你够了!去看看你的狐朋狗友吧!没有你接济,他们有一半儿的人该过不好年了!”

    “哦!对哦!”

    公孙佳道:“等等。东西给八郎带上。”她早给钟佑霖准备了一车的东西,好让钟佑霖给他的朋友送去。

    钟佑霖道:“这怎么行?我怎么能占表妹的好处呢?”

    钟秀娥没耐心了:“给你就拿着,啰嗦什么?欠打吗?!”

    公孙佳道:“没有后顾之忧,才能安心作诗。不为你,不为你的朋友,只为锦绣才华。”

    亲娘啊!果然表妹才是最可爱的!姑母就凶!钟佑霖感动地拖着好些东西,串朋友去了。

    他刚走,初九日,容逸就带着媳妇过来拜年了,与钟佑霖完美地错开了。

    第32章 拜年

    容府会拜年, 这个公孙佳早有预料,只是容逸携妻前来,还带着容尚书的拜帖, 这就稍有些隆重了。

    两家已经互致过拜年的名帖了, 容家是容尚书的帖子, 公孙家就是公孙佳自己的帖子。容家没把一个黄毛丫头的帖子扔出来,就已经是接纳的态度了, 今天又由容逸这样的俊才亲至, 公孙佳也稍感意外。

    容逸的妻子江氏出身名门, 是真正的大家闺秀,与容逸年貌相当, 今年刚过二十岁,与丈夫感情正浓。路上, 夫妻二人打趣, 江氏道:“你出来应酬,何必带上我呢?你做正经的事儿,我又不会拈酸吃醋!要为避嫌, 头先不是自己已经跑过一趟了?”

    说这个话是有缘故的,容逸的品貌才情,常会被年轻的小姑娘倾慕, 他自己不留意, 便要惹下点风流债来。容逸无奈地道:“我是怕你以后遇到了她吃不消,先带你来认一认路。今天有我在一旁看着,好歹有几分香火情。”

    江氏见他不像说笑,好奇道:“果真有那么厉害吗?虽听婶婶们说,她在太常家那一场闹得狠,可后来再没听说有什么事迹传出。圣眷倒是有的, 外家也够厉害。”

    容逸叹了口气:“见了你就知道了。”

    江氏更好奇了:“真的吗?”

    容逸知道,现在说多少话都没有用,只有让妻子自己感受到了,才能知道厉害。

    江氏带着一颗好奇与品评的心,来到了公孙府的门前。她虽然未曾掌家,却是这一辈里得意的媳妇儿,在容府也分掌些事务,在娘家也学习料理家务。既然丈夫提了醒,她从下车开始,就留意观察着公孙府的一切。

    一个兴旺之家与一个衰败之前是截然不同,不在乎人口的多寡,而是一种气质。墙头瓦片上的枯草摘没摘、地扫没扫干净都是表现上的。江氏留意着看公孙府的仆役护卫。公孙家用的是私兵,一般肃杀之气先冲了江氏满面。

    进得府内,只见里面奔走的仆妇们看到他们是眼露好奇,仆妇们来来回回,显然是有围观的意思,却并不误正事。江氏看他们的脚下,也是一派从容。虽然不能张灯结彩,却样样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整个公孙府像一座榫卯紧凑的新宅邸,而不是斗拱檐角都松散了需钉锤上紧的破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