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云蔚斥道:“没大没小!这么跟叔父说话的吗?放心,我理会得,不会戳得他们发疯的。陛下也不想他们发疯,可是呀,他们把持朝廷太久了,该略松松手,让别人也分一杯羹了。一个地方,长久不出官员,那它的士绅对朝廷就容易离心,就像鸟身上的羽毛一样容易脱落。必须让他们做爪牙,离了躯干就是死物,才行。”

    也许是心情好,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霍云蔚今天特别像个长辈,语重心长地跟公孙佳说一些她或许早就明白的道理:“陛下亲检天下县令,难道只是为了看他们干得怎么样?也要看看他们都是些什么人。”

    公孙佳听他讲古,心道,所以让你掌着吏部,好调嘛!虽不是主管,但她在政事堂,人又有心,多少了解一些官员的分布情况,知道章熙与霍云蔚的担忧是对的。章熙如果想要天下士人都心里有朝廷,势必要有个雨露均沾的姿态。

    但是这个事儿是最难办的,顶好的位置、越往上越重要的位置,在文官系统里,大部分是京派的。京派又打着清流世家的名号,使得这个问题又夹杂了世卿世禄与寒门学子之间的矛盾。

    局不好破。

    霍云蔚又说:“咱们老贺州人,与陛下是一体的。”

    公孙佳道:“这是自然!”

    霍云蔚道:“可是呀,不太好弄。”

    公孙佳道:“你再忍两年?两年之后雍邑落成,设衙立署是需要一批人的,到时候怎么安插不是安插?所谓清流,什么修书啦、编史啦,对吧?你就考核他们!实务做不好就踢去做清流。高高地把他们供起来,反正一帮子的斯文纨绔也是不事生产、人事儿不懂。容逸那般俊材当然要用,废物就养起来,让他们自己觉得这样很好,很符合身份,这笔俸禄花得也划算。再者,老贺州的子弟们多么的让人头疼?这些百年望族的子弟纨绔起来,比咱们的兄弟姐妹会玩儿。”

    霍云蔚一挑大拇指:“到底是年轻人,脑子好使。”

    公孙佳笑笑:“你是不是也得帮我一个忙呀?”

    “什么?”

    “纪家眼瞅着完了,我的哥哥——亲哥——已然颓丧了这么多年,让他废下去我于心不忍,可他不听亲人劝……”

    霍云蔚道:“知道了,我让他别炸刺儿,给他安排个闲差?”

    “我想让他先静下心来,再带他到雍邑去,侄儿侄女们也都该读书了,放到京师我不放心。”

    “京城有什么不好的?”

    “人心太杂乱了,他们太单纯了,容易惹祸。”

    “好,交给我了。议和的事儿,你也看一看,不要只盯着户部、工部和雍邑,那也是个长久的事儿呢,以后说不定还要你帮着你表哥来筹划。嗯?”

    “好。”

    两人谈得愉快,公孙佳却没有主动找江平章询问进度,进度,她一直都知道的——吴选早就被她放到鸿胪寺去了。通过吴选,公孙佳知道对方是比较有诚意的,虽然条件也提了不少,要粮食、要茶叶等物,这边杀价也是有来有往。吴选给她的信中写道:虽不知大政,但于人心略知一二。他判断,对方应该没有什么阴谋,至少这个使者不知道有阴谋,谈得很尽心。

    又过数日,使者与江平章谈妥了其他条件,但是在“称臣”的规格上没有谈拢。即便是藩属也分个三六九等,各有不同的排序和待遇。使者没有资格代拍板,须得去回复狼主,期间也知道章熙要立后的事。数了一数,如果一切顺利,等他回来,可以参加这个典礼。

    江平章有意让这次大典多一个藩属,朝廷脸上也好看,特特嘱咐一路好好送他回去。

    使者一路畅通地回去,回来时却在元铮那里卡住了一下——他这次带了一个人同行。

    狼主亲至了。

    原本狼主并没有打算声张,奈何元铮认出了他。于是一个普通订约使团,规格顿时高了起来。

    元铮不敢怠慢,一面拖住狼主,一面紧急往京中送信。京中降旨,由元铮率部“护送”狼主入京。

    第241章 喝茶

    狼主这个人长得特别的合适。

    七尺男儿、高大魁伟, 浓眉大眼、直鼻方口,一部浓密的胡须,双目有神并且目光极正。当他穿上铠甲, 是个英勇的武士,当他戴上王冠披上王袍, 又是一个威严的“夷狄之君”。他不笑的时候, 不怒自威,他笑的时候,好似一个可靠的兄长。

    一般人很难从他现在的形象上看出来他其实出身卑微, 父母都是最普通的奴隶,他生来也是奴隶,只因长得高大被部族里的一个小王选做了侍从。更让人想不到的是, 就是这么一个奴隶,他没有认命、没有沉缅于已做一小王的侍从生活比以前优渥的幻象。硬是从侍从变成了部将,最后瞅准个机会,一跃而为一部之主,进而称王。

    如果从做侍从算起,他也不过是花了十五年的时间而已, 如今他刚过三十岁, 正是年富力强。

    元铮待这个人非常的慎重,心中满是警惕。狼主见了他, 却是豪爽地大笑:“小将军, 我们认狼作为自己的祖先, 我却不是真的狼啊!不会吃掉你哒。”

    他居然还能说点官话!元铮忘了自己也些番语,对狼主更警惕了。狼主觉得他很有趣,就是这个小子认出了自己!这小子生得也过于好看了些!看起来是个番人,竟能得重用。听说他与京师里的贵人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那就更有意思了。

    狼主接着逗元铮,笑着说:“你们的皇帝也太小心了,还派你们这些人看着我。我带着诚心来的,你们这样可不行啊。我要是不诚心,也不用自己亲自来。我也不想再打,你们皇帝也不想再打了。听说他也是少年从军,怎么一点也不痛快?”

    元铮道:“从这里再往前,五百里内,您都很熟悉了吧?”

    “当然。”

    “您为什么这么熟悉?”元铮平平板板地说,“您冲过来,烧杀抢掳,这里每一寸土地都记着您做过什么。这里的百姓,他们的父母兄弟,妻儿老小,有多少死在您的刀下,您数得清吗?知道仇人路过,不是每个人都能像陛下那么大度不与您计较的。陛下小心,是为您好,我们要是不小心,您不声不响深入进来,回不回得去就不一定了。”

    先前的使者挺身而出:“我主岂是贪生怕死之辈?贵主也当有诚意保护我主的安全!”

    元铮口气平和地道:“所以我跟来了啊。”

    他对狼主说话态度很平常,没有对上位者的惶恐与毕恭毕敬,也没有看待对手、敌人的敌意,更没有看勇士的欣赏,就是那么的平平常常。这态度让使者一口气憋在胸口,差点没噎出个好歹来。

    狼主却非常有兴趣:“小将军说的很是呀,是我太随意啦。不过我们草原的汉子就是这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缩手缩脚的,活着有什么意思呢?生死,我都不怕!那你怕不怕与我喝酒?”

    “您当然是不怕的,不要说这里的百姓,就算是兵士也没几个能打得过您。您先不告知即入境,后与百姓起了冲突,谁能说不是犯边呢?我是边将,是杀您呢,还是护您?喝酒可以,还请您不要离开我的守护。您想喝什么酒?”

    “你们有什么就上什么嘛!喝酒看人,又不是看酒!”狼主将手一挥豪气地说。

    元铮轻笑,像是在春风里绽开了一朵美丽的花:“好。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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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唉……唉……”

    江平章连唉了三声,政事堂里干活的、打盹儿的、摇着笔杆子摇人去掐架的都停下了正在做的事,一齐看向他,延安郡王还揉了揉眼睛。

    江平章又叹了一声:“要是狼主来的时候赶上的是册立太子的大典就好了!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