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方可是出了名的脏乱差, 怕是整个西江见不得人的东西都藏在这儿了呢, 咱们西江好玩儿的地方多了去了, 你们两个年轻帅气的小伙子怎么往这地方跑啊?”

    司机的絮叨声里夹杂着典型的西江口音, 绵长上扬, 就像一段夹不断的麦芽糖。

    靳朝一边拿出和奚年情侣款的新手机付钱, 一边随口答道:“办事。”

    “哦——办事啊, 那你们记得把随身的贵重物品看紧点,这地方没什么监控, 东西丢了警察都不好找的呦……”

    绵长的语调还在继续, 奚年一边支着半边耳朵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一边推门下了车。

    道路狭窄斑驳, 建筑低矮脏乱,路上车辆匆匆,路口树立着明晃晃的红灯, 然而行人视若无睹,凑够一波人就过马路, 偶尔有车辆躲避不及时发出急刹车的声音, 还会引来两句叫骂……就连这里的天都仿佛比其他地方阴沉了些许。

    不过十几年的时间, 老城区曾经的新潮洋派已经荡然无存,就像被人遗忘的角落一般,与整个蓬勃发展的西江市形成了明显的割裂感。

    拐过街角就是一条深长又散发着可疑气味的小巷——那味道像是常年见不到阳光的霉味, 又像是堆放了多年的古早垃圾,让人闻了就忍不住皱眉。

    ……

    柏孟辉曾经无数次设想过那个人来找自己的情形,却没想到是在这样不堪的情况下见到他——

    在一个烟雾缭绕夹杂着各种泡面和劣质香水味的破旧网吧里。

    当年令人惊艳的转学生依然令人惊艳。

    当年温和有礼的优秀班长却不复从前……

    柏孟辉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前台的那把破了洞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双手神经质地摩擦着裤缝,声音干哑粗糙得就像被砂纸狠狠磨过似的:“……你,你来了……”

    奚年没有说话,视线落在不远处的人身上,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在他的记忆里,班长总是穿着一身整整齐齐的校服,脚上的白色板鞋虽然看得出来有些旧,却是干干净净的,脸上永远带着微笑,对谁都是那么温和友好、落落大方……

    然而眼前这人……

    他明明站着,腰背却像挂了五百斤的担子,怎么也挺不直,脸是瘦削蜡黄的,头发略长,不知几天没洗,结成一绺一绺地垂在耳下,衣服上也有一块块像是被油溅了似的黄斑,整个人看上去狼狈不堪,又和这个网吧有着一种诡异的契合感……

    ……原来这个人过得并不好。

    奚年不说话,身后跟着的靳朝看到这一幕却忍不住了,上前在前台的柜底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喂,看什么呢?傻逼!”

    说是前台,也只是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安了一个铁皮的大柜子,一脚下去凹了一块不说,还发出了“哐”的巨响声,把呆立着的柏孟辉吓得几乎原地跳起来。

    他的脸涨得通红,挥了挥手:“没,没看什么……”嘶哑的声音变得结结巴巴,就像一只正偷鸡时被人抓住的黄鼠狼,狼狈又不体面。

    “嗤,”靳朝眼神中充满了鄙夷,“害人的垃圾!”

    柏孟辉的嗓子仿佛被人猛地掐住,再也说不出话来。

    破旧网吧的附近并没有什么像样的茶室咖啡馆,只有一家还算看得过去的快餐店,大厅和菜单都是明显的某基某劳仿版,却又偏偏在二楼弄了几个“高端”的包间,中不中洋不洋,怪异极了。

    工作日的白天,大厅有些冷清,除了靠窗一桌坐了几个明显是逃课的少年少女外,再也没有其他人。

    靳朝去和前台要了一个包间后,很快就有服务员领他们上二楼。

    奚年和靳朝走在前面,柏孟辉自觉落后三步跟在后面。

    包间比大厅像样许多,起码没有那种浓重到让人窒息的油炸食品味道。

    三人分别在圆桌前落座,靳朝随意点了几杯饮品后就挥手让服务员下去了。

    “吱呀”一声,门被关上,包间里只剩下各怀心思的三人,空气都仿佛凝滞住了。

    靳朝懒得跟这种阴沟里耗子般的人浪费时间,半靠着并不怎么舒服的沙发,不耐问道:“喂,你就是奚年高中时的班长?知道我们这次来找你是为了什么吗?”

    他的气势太盛,凶神恶煞的神情将原本五官中的俊朗都掩盖住了,坐在对面的柏孟辉见了又是一个哆嗦,却还是立刻点了点头:“知,知道……”

    靳朝冷笑了一声:“哼,知道就好,那我问你……”

    他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自己的袖子被人扯了一下,转过头——

    是奚年。

    奚年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我自己来问他。”

    语气中的坚定让靳朝不由一愣,半晌才点了点头:“……好。”

    奚年这才看向对面那个即使坐着也无法挺直腰背的人,眼神也从面对靳朝的柔和变成了冷漠与憎恶:

    “四年前你为什么要设局诬陷我?”

    这个问题已经在柏孟辉的梦境中出现了无数次,而且梦的最后每次都是以奚年扑上来死命掐住自己的脖子告终——气管像是被碾碎,浑身所有的血液都骤然冲向脑部,窒息、疼痛、惊恐、后悔……交织成的骇人感觉会瞬间让他从梦中惊醒,然后再也无法入睡……

    此时奚年的话仿佛将柏孟辉猛然拖回了那无数个难眠的夜晚,他的呼吸顿时急促了起来,像是真的被人捏碎了喉管,他满脸痛苦,却始终无法摆脱这种感受……好一会儿才颓然地舒出一口气:“呼——其实我本来以为四年前你就会来找我了……”

    ……

    转学这种事一般都在学期初,很少在一学期都过了快一大半的时候发生。

    但高一十八班却在第一学期过了一大半的时候迎来了他们的转学生——

    一个看上去十分高冷却白净精致得像是从时下最流行的日韩漫画上抠下来的美少年。

    柏孟辉是班长,带领转学生尽快熟悉班级、同学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了他的头上。

    一开始,柏孟辉是不怎么乐意的——这个转校生高傲又冷漠,能让别人的每一次好心都变成热脸贴冷屁股……

    柏孟辉虽然温和脾气好,但也有属于自己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