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真的已经自由了吗?

    “可以帮我们拍张照吗?”

    一对情侣拦下了周南俞和他的思绪,他们依偎在桥头捧着花,朝他伸出了手机。周南俞帮他们拍了几张,于是活泼的女孩抽了一枝雏菊送给他作为谢礼。她说这是他们意大利的国花,代表纯洁的美以及深藏在心底的爱。

    “如果你的恋人也在这里,请你送给她吧。”

    周南俞没拒绝这份好意。他捏着花走过桥,先前遇见过的小画家们已经找准了地方坐下来,支开画板画夕阳。他的目光扫过孩子们还略显稚嫩的色彩,在一片金色的波纹中也仿佛看见了谁的发丝。

    他因自己的联想怔愣了一瞬。

    这时电话响起,周南俞停顿了半晌,按下接听。他对屏幕上的那一串数字没有印象,可系统显示这区号归属于意大利。

    中年男声响起,“请问是nanyu zhou先生吗?”

    “我是。”

    “kingsley nelo在我们这里,您愿意来局里一趟吗?”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感觉很微妙,毕竟对方刚刚还在他的神思边缘游走过。他说好,然后走到就近的小商店里,找店主帮他记下了地址。

    周南俞花十欧买了一袋甜甜圈,以感谢店主提供的地图和路线标记。坐船再步行来到那个地址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拎着一袋甜到他无法下口的甜甜圈还有一枝雏菊踏入警局,顶着一路注目礼走进里边的办公室签字。

    他从来没想过有天会在给人交保证金这件事上变得熟练。

    从他走进视线范围内开始,一双琥珀般的眼睛就对准了他。他回望过去,思莱那张白皙的脸上果然又添了些青紫。周南俞无声地叹了口气,等着警官放他出去。

    于此同时还有几道目光锁定了他。周南俞扫了一眼,不难分辨出为首的是谁。健壮的拉丁裔青年摸了摸下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

    在对方正要开口说什么之时,思莱仿佛有感应一般猛地回头瞪过去,附带一句恶狠狠的“请你闭嘴”,硬是把调笑或挑衅堵了回去。

    他刚刚说,“请”?

    gavin·moretti着实吓着了。

    “走吧。”

    一旦回归自由,思莱抓起他的背包就快步走了出去。

    “对不起啊。”

    脱离众人视线之后,思莱停住了脚步,再度道歉。他等了两个小时等到他,其中四五次都觉得他是不是找不到路,或者后知后觉到麻烦,于是不打算来了。转而再想,他所青睐的周南俞应该是那种答应要来就一定会抵达的人,结果并不意外,对方甚至比moretti家的人来得还快。

    所以他更加歉疚了。

    在此之前,他从未让谁为他辗转这么多。他真的独自生活太久了,惹麻烦不是一天两天,但他从来都自己解决。更何况现在他想给周南俞的,已经不只是四百欧和一份人情了。

    就算知道周南俞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思莱还是郑重地又说了一遍:

    “抱歉,我真没想到……”

    “没关系。”

    周南俞平静地看着他,没有不耐烦,没有抱怨,也没有追问和迟疑。他只是扬起了手上的袋子,低声问:

    “吃吗?”

    周南俞尝过思莱喜欢喝的那种橘子汽水,只喝了一口就被留在舌尖的甜味劝退。在买甜甜圈的时候,他就默认思莱大概率可以帮他消化。

    于是恼人又粘人的猫并没有被责怪,还神奇地得到了一袋甜甜圈。

    他们所处的地方并不繁华,比威尼斯主城的夜昏暗太多。街边晚灯下面,周南俞没有看见,这只受伤的猫瞬间红了眼眶,露出了一刹那的脆弱。

    思莱背过身去,拿出手机快速地按了一串号码。

    “……稍等我一下。”

    电话被接通,思莱直接开门见山道:“我是kingsley orsini. ”

    “在所有系统里去掉我的担保人,nanyu zhou以及他的联系方式,有关他的一切记录都不要留下。”

    “我的record不用管,现在就做。”

    说完这三句话之后他就挂了电话。没有翻译和解释,周南俞从来都不需要他解释,所以他直接告诉他结论:

    “我让人挪去了你的信息,我再有什么事他们不会找到你了。”

    周南俞嗯了一声。

    思莱还想说,你到哪儿都是这样做好人吗?你不是大明星吗,真的不怕麻烦?你到底是一根筋的单纯还是傻?

    可是他没有再出声。一是不问就可以当作他有被稍微地区别对待,二是不管人家傻不傻,他就是那个黏上去的麻烦。

    回去的这段路变成了他们认识以来最沉默的一段路。坐船登上主岛之后,乌云攒满,天开始飘雨。两个人都没有伞,思莱要还他保证金,所以他顺其自然将人又带回了家。

    然后雷声滚来,雨越下越大。思莱垂着脑袋,内心哭笑不得,甜甜圈太甜了,老天又偏偏在这个时候还在帮他。

    周南俞理所应当进来避雨,他在被收拾地焕然一新的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把手上的雏菊放在了餐台上。他没有可以送花的对象,心底也没有爱意只剩隐秘的遗憾,他现在在这里,至少有人与花相称。

    “喏。”思莱从楼上下来,把四百欧装进信封里给他,手上还有一把长柄伞。“这场雨好像要下三四天,你拿着用吧,我还有很多伞。”

    周南俞接过伞的时候顿了一下。这并不是随随便便一把伞,黑色的伞布格外光滑,在光下看仿若真丝。伞柄极其精致,握把顶端是金色的狮头,伞环上刻着pasotti——世界上首屈一指的手工雨伞品牌。乐于在奢侈品中尝鲜的楚笑飞以前买过,还问他有没有朋友在意大利帮忙代购,他有印象。

    再看净会把自己折腾进局子的思莱。他说过以前宁愿被关几天也不会送钱给警局,看来他的确不是付不起这个钱,那款限量版的行李箱和几百欧的一把伞都能说明他生活富足。可眼下的屋子里没有富足的影子,家具很少,收拾整洁后的客厅显得空旷,除了画和主人之外见不到任何丰厚的生活痕迹。外边的城市多浪漫,他多好看,就越凸显出他单薄。

    就和餐台上的花一样形单影只。

    周南俞没有窥视别人生活的兴趣,但他确实在这一瞬望进琥珀深处。

    相似的光叠在一起,就像水落进水中。

    “你,不用再抱歉了。”

    想了想,周南俞还是开了口。

    “我说没关系就是真的没关系。”

    思莱愣了一下。周南俞又说,“伞,谢了。过两天还你。”

    他转身要走,思莱望着他留在桌上的花,脑子发热,越来越热。

    “周南。”他叫住他,“所以我又欠你次人情。”

    在周南俞再说没关系之前,他抢在前面,收起刚才无意识暴露的失落,抬起眼皮,认真地提议:

    “我给你画张画吧。”

    “等你还我伞的时候来拿。”

    “好。”

    话说到这里已经可以告别,而周南俞就多看了一眼。淋了雨,思莱的额发垂下来,有红色液体从他的眉尾边流下。

    他睁着双漂亮眼睛看他,似乎感觉不到痛,也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流血。

    周南俞啧了一声。

    “……你有医药箱吗?”

    第8章 机会

    医药箱摊在餐桌上,酒精棉,消炎药水,绷带和创口贴,应有尽有。思莱不是疤痕体质,他肆无忌惮地受伤,然后再往脸上堆昂贵的护肤品,一张漂亮的脸只有凑得极近来看,才能窥见些许勋章的痕迹。

    可是很少有人能凑这么近看他,看他的瞳孔伸缩,眼睫震动,脸颊上透出浅红——这是绝对罕见的场景,自认为厚脸皮的街头小霸王低着头,偷偷去嗅别人衣领上的古龙水味道,惶恐又窃喜,完全忘了疼。

    “creed,对吗?”

    “嗯。别动。”

    思莱想凑近了明目张胆地闻,却被周南俞两个字定在原地。低沉好听的声音从这么近的地方灌进耳朵里,他立刻乖乖不动了。

    周南俞专注地盯着他额角上的伤口,捏着酒精棉的指尖控制着力道消毒。这次比上次要严重,他自然严肃着一张脸,可是他稍稍退开一些之后,思莱就扬起脸对他露出一抹明晃晃的笑容。

    “你这几天都去哪了?”

    “慕拉诺,托尔切洛,色彩岛。”

    “哎~~就你一个人吗?”

    “嗯。”

    “你为什么一个人来旅行啊,你的队友们不放假吗?”

    “我想单独来。”

    嗯,是。周南俞喜欢独处,周南俞擅长沉默,但思莱知道他其实很温柔。帮他清理伤口的动作温柔,说“没关系”时的声音温柔,他越发想得到这样的他,渴望和野心一并被藏在了沉默里。

    停顿了半晌他接着问,“你是独生子吗?有没有兄弟姐妹?”

    “有。”

    周南俞小声说。

    “有一个弟弟。”

    这个答案倒是让思莱愣住了。问这些纯属闲聊,他早在网上看过周南俞的信息,除了官方公开的,他还逛了逛社交平台,从饭圈女孩那里看来一堆小道消息。说什么的都有,唯独没人提过周南俞有一个弟弟。

    “啊……真好,我是独生子,可无聊了。”

    周南俞没有接话。他仔细辨别着瓶瓶罐罐上的外文字,拧开消炎药水,拿棉签蘸了蘸给他涂。其实这样的事情思莱自己就可以做得到,他们都对此缄默,思莱不戳破这份珍贵,不代表他傻。他早就得益于机缘巧合,走到了一片鲜少有人涉足的沙滩边,就差伸手去碰那片海。

    他要去碰那片海。

    “你有女朋友吗?”思莱轻缓地问,“或者男朋友?”

    “没有。”

    “那——”

    “我有机会吗?”

    屋外大雨倾盆,雨水从天而降,落在海里,洗刷着桥,顺着运河流到远方。阴雨里的威尼斯不再那么漂亮,常年被水侵蚀的疲态暴露出来。水是这座城市的灵魂,可它也被水囚禁。

    就像反复在爱里求解的人,也始终被爱困住。

    周南俞手上的动作没停,甚至没有一丝犹豫,思莱就知道他并非一无所知。他静静地等答案,答案肯定不是“有”或“没有”,他预料的没错。

    周南俞放下棉签,退开了些。

    “思莱。”

    他看着他的双眼,平淡地说:

    “别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