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莱语序混乱,声音越来越小,小到不足以支撑他把后面的假设说完。单从友情方面旁观现实已经足够令人心痛,但是如果rose病逝,死掉的还有他对爱情的最后一丝期待。

    没有什么是永恒的……爱情敌不过生命短浅,就算它被画在纸上,扎进爱人皮肤血肉里……

    “别怕。”

    思莱眨了眨湿润的眼睛。黑暗里好像有谁说了话。

    怕他没听清似的,脚步声很近,有人站到他身后又说了一遍:

    “思莱,别怕。”

    思莱又眨了眨眼睛,眼泪再没落下。

    -

    早上七点的时候医生告知他们rose的情况稳定,脱离了危险期,护士走进病房撤掉了部分仪器,又给她挂上新的点滴。药水混在一起从针眼流进她的手臂里,睡梦中的人不知自己五指冰凉,然后又被爱人捂热。

    “那我先走了。”思莱一夜没睡,强打着精神对lexi笑,“外头那个,我这下人情可欠大了。等明天我再来,随时打我电话。”

    “好……抱歉,还有谢谢你,亲爱的。”

    “客气什么,随时打给我。”

    思莱退了出去。

    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lexi从前无意拉着他一同消极,甚至有所隐瞒,直到有次接到医院电话的时候他俩在一起,思莱跟过来才知道情况多严重。随后反复了几次,lexi压力大到无法消化时便会拉思莱陪她,久而久之他已经成了她的支撑。他还背着她付了很多医疗费,反正他就当orsini家的钱是大风吹来的。

    可是这些支撑好像都无法改变最终的结果。

    思莱轻轻合上门,不远处,周南俞靠在墙壁上抱着手臂闭目养神。很神奇,他的脸上几乎看不出倦意,或许这也是写在他的职业素养里的技能,他甚至把疲倦都抑制得很好。

    “周南。”

    他唤他的名字,声音很软。

    周南俞睁开眼睛,目光一片清明。

    “嗯。”

    “可以走啦,你撑的到回威尼斯吗?要不要在这里先开个酒店?”

    “回去吧。”

    “好。”

    他们走出医院,思莱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orsini家的车就停在门口,周南俞甚至习惯性地给他拉开了车门,绅士作风写在身体程序里。

    而在这时候思莱突然意识到,在他们都没刻意安排的时候周南俞已经几次成为他的支撑,无论是那袋甜甜圈,还是在他苦闷归来时的出现,还是那句别怕,甚至是……他在他家餐桌上放下那朵雏菊。

    原来有人依靠的感觉是这样。可lexi给予她的玫瑰支撑,思莱给予lexi支撑,周南俞又恰巧成为思莱的支撑——

    那你呢?

    思莱望向周南俞快融化在晨光里的侧脸。

    有没有谁支撑着你,同你一起消化你的故事和悲喜?

    -

    周南俞在登上船之后浅浅地睡了一会儿,醒来天光大亮,思莱小声跟船员说着话,没过多久船就停在了周南俞入住的酒店附近,两人一起下了船。

    “抱歉,净是把你往不怎么好的地方带,又是警局又是医院……”

    “没关系。”

    思莱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他想起周南俞那句“我说没关系就是真的没关系”,只觉得心里塌下去一块。他在酒店门口停住脚步,犹豫着再开口,“那些画……你不喜欢?”

    “没有不喜欢。为什么画那么多?”

    “啊……因为怎么画都不满意。”

    因为我越来越喜欢你了。

    思莱抿了抿唇,他想说我把二楼那张独木舟送你好不好?那本来画的也是你,总比那些半成品让人满意。可是他现在不好意思拿这个理由约定下次见面,哪怕他总感觉周南俞走进旋转门之后他们就很难再见面了。

    他没有第二个十天可以等,可他也不想粘人又恼人。

    “那,快上去休息吧。”

    思莱往后退了两步,朝他展颜一笑。

    “谢谢。”

    他没有目送周南俞离开,反倒是自己转身先走了。

    思莱不会看着别人离开自己,他要先走,即使再不舍得他也要履行他的人生规定。

    上午十点半,周南俞吃了些早餐才回房间,草草冲了个澡出来只觉得困,而停止思考之际他丢在床上的手机开始震动。是楚笑飞的视频电话,他第一反应是不想接,但想来楚笑飞没特别的事也不会打视频,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按下接通。

    楚笑飞新染的银灰色头发占据了大半画面,“怎么样南哥,我新染的,帅不帅。”

    “……你有事吗?”

    “嘿嘿,干嘛这么冷淡!”楚笑飞对着镜头拨了拨自己的额发,然后移开镜头,“阿姨南哥接啦。”

    画面上的女人正在削苹果,闻言抬起头,温和地笑着。

    “南南。”

    “妈?”周南俞不知道楚笑飞去巍城了,他拽起浴巾擦了把脸,再度面向镜头时疲倦都被藏了起来。“笑飞去家里了吗?”

    “嗯,还有小北呢。”

    画面再移了一些,一个落在夕阳里的身影动了动。

    “……队长。”

    少年微笑道,“玩得如何?”

    “挺好的。”

    ……

    周南俞聊了十分钟就觉得身心俱疲,他太困了,差点撑不住表情,在看到母亲越发健康的状态之后他理应舒心,但舒心之后就是茫然,心里的大石被挪走他也会觉得空。

    聊的差不多了,他唤道,“笑飞。”

    楚笑飞懂他的意思,他离开客厅走出门,来到前院,周南俞还没叹气他先叹气了。

    “你们……现在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

    “就,你和齐辰啊,还有你和北河,齐辰和北河挺好的我是知道……不是,我意思是——”

    周南俞想了想,回答了万能的六个字。

    “还行,顺其自然。”

    楚笑飞翻了个白眼。“算了,威尼斯怎么样?”

    “我刚不是说过了吗?”

    “谁要听你应付你妈那套啊?我说实际情况,你一个人不无聊吗?”

    “我……”

    其实也不是一直都一个人。

    很神奇,当周南俞看见楚笑飞身后/庭院里的花,红色的花瓣让他想起玫瑰,一帧一帧的记忆闪回,玫瑰变成刺青,刺青里涌出颜料,颜料汇聚成海,海风扬起了谁金色的发丝。

    他其实在或远或近的距离中看见过他的发根,关于那个思莱没有回答的问题他早已有了答案——

    他本来的头发也是黑色的,和他一样。

    “我也想出去玩,唉我回头看看我签证过期没,我去威尼斯找你怎么样?”

    “南哥?hello?”

    楚笑飞定睛一看,画面倒在了被单上。

    周南俞陷入了睡梦。

    第11章 必然

    周南俞醒来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半,还好没有一觉睡到天黑。如果不是特殊情况,他会要求自己过规律的日子:三餐,健身,早睡早起,哪怕他在度假。楚笑飞一直拿这点嘲笑他已经提前步入中年,眼下他睡醒看手机,全是这人扣的问号。

    「???」

    「你睡着了?大哥,你那边上午十一点吧?」

    「老实交代,昨晚干啥去了?」

    「你不会是有艳遇了吧??」

    周南俞看了一眼,切出去没理他。

    今天是他来威尼斯的第十八天,他打开日历,红点落在八月十号上面,假期已经过半。未来两周威尼斯都是晴天,而他确实已经把周边想去的地方都去了一遍,他在想着要不要飞米兰或者罗马转转,搜索机票的时候,阴魂不散的楚笑飞又找来了。

    「醒了吗醒了吗」

    「我签证正好还有三个月就过期了,我来找你玩怎么样!」

    「说走就走一波?我看航班了」

    楚笑飞和他的名字一样,是个热烈热血偶尔狂妄的人。周楚两家是世交,他自童年起就在周南俞旁边大大咧咧,想到哪搞到哪,所以即使性格迥异甚至可以说是相反,周南俞也已经习惯他的聒噪,并且接纳了对方带来的两样原本绝不可能出现在他人生中的事:赛车和进入娱乐公司。

    十七八岁的楚笑飞想都没想就把大学志愿填到巍城,白天上课,晚上开着超跑去找周南俞,他们背着父母参与富家子弟的玩命游戏,半夜三点绕着玉山隧道一路飞驰。周南俞一开始极力劝阻他,劝着劝着就变成了共犯,迷恋起了那种引擎声中抛开一切只追求速度和终点的感觉。那是他自小压抑又静止的生活中出现的第一种宣泄方式,而楚笑飞的叛逆远不止于此。

    楚笑飞从小被当成精英培养,结果正经商科没学成,八国乐器倒是精通。他能吃饭吃一半突然一时兴起说,唉南哥我看我俩都挺帅的感觉刷脸就能赢,我还可以写歌,为什么不出道啊?周南俞听了没当回事,没想到日后不久他跟父亲彻底闹僵,这条路真的变成了他的选择。

    这都是他的逃避,是他赌气下的“胡作非为”,就算后来遇到的人和事放在现在想想都有点注定的味道,楚笑飞作为契机中重要的一环,一直拥有他极大的信任和纵容。

    这次也不例外。

    周南俞没怎么犹豫,回复过去两个字:

    「随你。」

    -

    楚笑飞选了在第三日傍晚落地的航线,周南俞在威尼斯主岛的码头等他,一群随船而来的旅客中可以轻易找到他的身影:彩膜墨镜,一身醒目的名牌,笑容张扬,完全不知道低调两个字怎么写。

    他一路小跑来到周南俞面前,勾住他的脖子左右审视,“哇,你好像晒黑了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