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一天中最炎热的午后,思莱的脸上出了一层薄汗,被日光一蒸,白的发光,瞳色更浅。周南俞看着怎么样都漂亮的他,开口的声音比自己能意识到的更温和。

    “你呢,不吃饭吗?”

    “我待会叫外卖,你跟他去吃吧。”思莱了然一笑,“他应该有十万个为什么要问你。”

    “嗯。”

    周南俞不擅长这种……总感觉无法挪动步子的告别。但他们确实没有什么话需要再说,他停顿了片刻,后退半步,转过身。

    墙壁上的威尼斯仿佛传来了一声叹息,风里隐隐约约的海盐味道,来自人造香水,残留在思莱的衣领上。

    手掌从后面被轻轻拉住。牵制力几乎没有,周南俞却倏地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思莱望着他,不再掩饰眼中的期许。

    “等你有空的时候能来陪我吗?”

    他小声道。

    “一个人很无聊的。”

    原来可以忍受这种独居的无聊,但如果有了你在。

    我就不想再忍了。

    “你什么时候……”

    “今晚。”

    思莱用力一些握住他的手,然后再松开,转而塞了一张黑色的磁卡到他手心。

    “如果可以,今晚就来吧,其实没什么要收拾的。”

    周南俞想了想,“我看情况吧。”

    “好,来之前打给我。”

    看情况就是约等于答应,思莱在心里偷偷地笑。他发现他只要稍稍撒个娇,无论提什么请求,到最后周南俞都会说好。

    果然,在送他们出去的时候,他两句话就扣下了周南俞的行李箱,顺便欣赏了一下楚笑飞狗粮吃到饱的表情。

    思莱目送车驶离,拖着箱子轻快地往回走,阴错阳差转了一大圈,它竟然又回到了他手中。

    他拍了拍行李箱的拉杆。

    “多亏了你呀。”

    -

    “可是,只有三十天?”

    “他说只在一起三十天,然后你答应了??”

    周南俞嗯了一声,闷头吃他的西兰花。

    楚笑飞一脸见鬼了的表情。

    “……我原来以为你已经够难搞了,怎么他比你还不正常。”

    周南俞不以为然,“我以为你现在还挺喜欢他的?”

    “那是因为……唉。”楚笑飞撂了筷子,语重心长道,“那是因为我现在可以确定他不是贪图你的钱,也不是劫色——没有说你不帅的意思,但单纯劫色干嘛找你这么冷漠的,而且他看上去挺独立,有想法,又有才华,这样的人我不会硬挑毛病啊。”

    “但是这个,三十天?你为什么要答应啊?”

    楚笑飞的态度充分传达了他的看法:太离谱了。这整个恋爱约定就很离谱。

    周南俞也放了筷子,他难得被楚笑飞追问得有些茫然,因为他不觉得有这么离谱。他和思莱只是自然而然走到了这一步。

    “因为我觉得如果要和谁尝试这样的关系,我希望是他。他……挺好的。”

    “不是,问题不在这,哥——问题在,这段关系的开始是附带注定分开的结局的。我不是说一定就是他适合陪你过到老,但你觉得对他有好感所以开始交往,万一好感变深,深到你真的陷进去的时候,再分开就没有口头说的那么容易了。”

    说到这里楚笑飞一愣,自己悟出了什么。

    “……但是不管最后感情有没有变深,他说分手你都会分手,对吗?”

    “因为你是周南俞。”

    因为周南俞一向是——喜欢的会放手,不喜欢的强迫自己接受,觉得辛苦会忍,觉得难过也不会说,如果对大局有利他可以被动运作。他早就把自己的感情封存起来了,不然童年开始就有那么多委屈和孤单,他怎么扛到现在。

    楚笑飞突然哑火了。

    周南俞不解,“怎么了?”

    “你们……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挺配的。”

    “?”

    “如果三十天快过完的时候,你觉得不想就这么结束,你可以再争取一下吗?”楚笑飞用上了拜托的语气,“多为了你自己而活……南哥,这次你千万别再错过了。”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周南俞,知道自己那种有海啸要来的预感指的是什么了:

    王思莱于周南俞,要么是毒药要么是救命药,不是直接致死就是向死而生。

    几率对半,万分恐怖,又值得一赌。

    一顿饭两人都有些食而不知其味。周南俞得去公司,楚笑飞载他过去,自己回了宿舍。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他一个人再开车绝对会睡着,所以他决定先上楼补眠。

    在此之前,他坐在停车场里,拨通了一个电话。

    -

    玉山。

    黄昏还剩最后一抹光,将灭不灭的橙红压在天地的边界线上,再往上是诡谲的深绿,不久之后就会变成纯黑。山间起了薄雾,楚笑飞看了一眼时间,施加在油门上的力气再重了些,一口气穿过隧道,驶上盘山公路的第五层。

    观景台上看雾更明显,路面都是湿的。他压着刹车打方向,车尾甩开四十度,停在了那辆布加迪威龙旁边。栏杆前淡金色的脑袋转过来,对着他开来的车笑。

    “我就知道你会开这个。”

    “你怎么知道?”

    “小孩都喜欢lamborghini。”

    楚笑飞哼了一声,也不跟他争到底谁大谁小。

    繁华的巍城缩小成一片微光,在他们视线尽头亮着,雾模糊了天空和山脉,只有蛇一样蜿蜒盘绕的公路上亮起的车灯,才是最锐利的存在。

    打火机啪哒一声窜出火苗,一根烟递到他面前。

    “抽吗?”

    楚笑飞拿了一根,没点着,就放嘴里叼着,看思莱指尖的烟头明明灭灭,到最后被他丢掉,用鞋跟辗过。他弯着眼睛,却又没有在笑,在烟或者雾中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妖精。

    “起雾了,可惜。”思莱轻叹,“本来我们还可以跑两圈的。”

    “起雾你就不敢跑了吗?”

    “我敢啊,可要是周南知道我跟你这么跑,他会生气的。”

    周南这个名字从思莱嘴里吐出,比其他字句要软,听得楚笑飞心里一紧。他忍不住回嘴,“他当年跑得比我凶多了,简直风雨无阻。”

    “我们应该错开了。”思莱轻声数着时间回忆,“我两年前的夏天才来,你们呢?”

    “比你早一点,那还是我们练习生时候的事了,出道之后很少来,被发现真的会被骂死。”

    “可是还是很巧……现在认识也不晚。或者说,现在才是最好的。那个时候我脾气可差了。”

    “嚯,现在为什么又好了?”

    “因为我爸去世了啊,我妈只等于银行卡,我发脾气给谁看呢?”

    楚笑飞收了声。

    “……抱歉。”

    “所以我说你是小孩子。”思莱这下笑了,“这有什么好抱歉的啊,没什么不能说的。”

    “反正,我找你来是想——”

    “劝我不要祸害周南?还是介绍周南相处注意事项?”

    “呃。”楚笑飞心说两个都不是,但他留了个悬念反问,“你猜?”

    “我不猜,你都别说。”思莱果断道,“我不想听。”

    “你不好奇?你应该看出来他的问题了吧。”

    “好奇啊,但是……”

    “如果两个人的关系要让另个人从头到尾推波助澜,那也太废物了。有问题比当废物好。”

    “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会自己去看。”

    “他的故事,我等他亲口告诉我。”

    楚笑飞怔住,他被他这几句话完全说服。

    看来他的预感没错,这真是一场豪赌。

    “……我也没想跟你说这些。我来找你不单单是为了他,也是为了我自己。”

    “前两天有人提醒我,我一直在操心别人的事,有点忘了考虑自己。因为我其实从小到大过得挺顺的,想要的东西基本都有了,感觉没什么烦恼,看到兄弟有烦恼就忍不住捋一把。但是现在……”

    说到这儿楚笑飞苦笑,“妈的这么一说也有我的锅,怎么把周南俞坑来干这行,他好好学商科现在也是霸道总裁了。”

    “所以?”

    “所以现在我跟他在同一个团队,利益相关。如果他心态爆炸改变人生轨道了,影响的是五个人的选择。”

    “我也该想想我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了。”

    “各种结果出现的话……我要怎么选。”

    认认真真听完,思莱垂下眼睛,浅浅地笑。

    “明白你的顾虑了,但是……我对他的影响会有那么大吗?”

    楚笑飞啧了一声,“我看你挺厉害的。”

    下山路上两个人都开得很慢,楚笑飞怕出事,而思莱觉得困。下午他去洗了车,然后采购了很多东西,刚准备躺一会儿就接到了楚笑飞的电话。眼下一看时间已经快九点了,他把超跑开出了过分低调的速度,一路吹着风回到家。

    直到看到家门口停着的黑车才知道踩油门。

    等待他的人融进了夜色里,路灯下的影子被拉了好长。蝉鸣声陪着他,时间再枯燥,他也不急不恼。

    来不及把车停到车库,思莱直接下车朝人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