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永不醒来的梦中,我会回到那些辉煌的年代,看到那些金子一般的人群。

    先是提香、贝利尼和乔尔乔涅,接着是维瓦尔第和瓦格纳,狄更斯、海明威,

    还有透纳和罗斯金,他们像我一样,只是威尼斯的路人。

    来了,又去了。

    一如圣马可广场上空终年飞过的鸽群。

    而思莱现在也不想再回威尼斯了。

    他不属于威尼斯,也不属于这里。

    他只想将时间定格在今早的晨光中,定格在那个吻将要落下的前一瞬。

    -

    周南俞通过了may park的终审。开会,走台,量体裁衣,忙到傍晚,他又被电话叫回公司。

    网上的骂战已经消停,公关处理下“业内普通朋友”的说法被大众认可。事情的确不严重,比去年北河和齐辰那次好解释得多,宋以翔也信了他“意大利认识的设计师朋友”这个说法,没有再多问。

    倒是一旁知道真相的楚笑飞全程听得心惊肉跳。

    “不会再有下一次了吧……”脱离别人的视听范围之后,楚笑飞忍不住哀叹,“这段时间你别跟他一起出去了。”

    周南俞不以为然,“may park我会继续带他去。”

    “啊?为什么?”

    脱口而出疑问后楚笑飞又愣住,无论答案是什么,更重要的是——

    “……你是不是,彻底爱上他了?”

    这两个问题周南俞都没有回答他。

    第一个问题,他想用未来可能存在的,更显而易见的结论来向所有人说明。

    第二个问题他不知道答案。

    爱上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周南俞直到晚上很晚才回来,一进门他就察觉到违和。

    一楼一片漆黑,所有灯都没开,往常思莱是会留下壁灯不关的。他找到开关把灯打开,发现整个堆放画作的空间都被整理过。地上的颜料痕迹淡了一些,散落在各处的笔和调色板都被洗干净按照大小放好。颜料罐依色号排列堆成一道新墙,原来摆放杂乱的画架倒是没怎么被移动,只不过大多都被盖上了防尘布,只留了几幅明显没画完的放在窗边被月光笼罩。

    楼上,思莱躺在沙发里,肚子上盖着一本厚重的外文画册,听到脚步声便睁开眼。他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时,周南俞感觉心脏深处传来一阵突兀的疼痛。

    爱上一个人是这个感觉吗?会很着急,会想拥护,会疼,会在思莱自然而然地朝他伸出手时,想都没想就握住那指尖。

    “终审怎么样?”

    “过了。”

    “嘿,我就知道……”

    “思莱。”

    “嗯?”

    思莱望着他,目光很软,声音很轻,周南俞坐到他身边。

    “接下来每天都要去may park报道,直到9号活动结束。”

    “哇哦,不愧是mp,对待那种鱼龙混杂的活动还这么上心。”

    “所以,一起吗?”

    “什么?”

    “一起去吗?”

    思莱试图理解了一下他的意思,他不明白……“我还可以去吗?”

    “可以,我跟总监提过,她很欢迎。”

    “但是——”

    “没有但是,只是看你想不想。”

    周南俞的话一如既往的简短有力,而思莱却从这句想不想中突然发现了之前他没有注意到的东西:

    “……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是你希望我去,对吗?”

    从一开始就是。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你喜欢那种氛围。”周南俞坦然道。

    而且依事实来看,你确实喜欢。

    “当时那几张画,不全是因为我,也是因为你想画。”

    ——所以我希望你能得到灵感和鼓励。

    就算周南俞不把话说完,思莱也已经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还是第一次在纵容以外,他对他倾注了格外有指向性的感情。

    如果是你希望。

    思莱又觉得鼻酸。

    “让我想想……明天再说,好吗?”

    “好。”

    第二日,周南俞依旧早起。训练下午才开始,而他没有赖床的习惯,注视了一会儿身边还在熟睡的人后,他轻手轻脚起身,洗漱,出去慢跑三圈,回来做早餐,开电脑检查邮件,回复消息,然后看看新闻。

    这样规律的生活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从前他没有对比不知道这可以算无趣,直到现在。

    临近中午,小懒猫终于舍得起床,身上还裹着水汽就来书房找他。因为前两天试衣服的关系,他俩的东西越发混在一起,现在他随手拿了件衬衫来穿,是不是故意拿错也无迹可寻,但他只扣了两个扣子就衣不蔽体来勾他的脖子,一定是故意的。

    “周南。”他拿湿漉漉的发梢蹭他的脸颊,“周——南——”

    “怎么了?”

    “没事,就想叫一下你。”

    网页上刚看完的上一行字讲了什么周南俞已经忘了,认识到现在思莱其实并不怎么黏他,但一旦黏起来就非常要命。

    思莱个头不矮更不赢弱,他翻身跨坐在他身上,宽大的总裁椅咯吱一声。周南俞下意识环住他,他之前养过一阵猫,但从没抱过这么有份量的人,一时有些无措,但也没有想要推开他,这就让思莱得逞了。

    猫粘人的时候会格外粘人。

    思莱低下头,凑近他,黏黏糊糊地去吻。他吻他的额头,眉心,眼睛,鼻梁,脸颊,下巴,就是不碰嘴唇,边吻边笑,像是在进行什么恼人的游戏。

    半晌后周南俞确实被闹得有些莫名恼火。思莱怕是对他的力气没什么概念,以至于他握住他的腰一下子就把他整个人抱起来放到桌上,他吓了一跳,轻呼声被淹没在了贴合的唇瓣间。

    思莱很快抱住他的肩,加深这个吻。留存的理智告诉他们下午还有正事要做,于是这亲昵的触碰也就只停留在接吻。

    可这已经足够神奇。周南俞直到现在也不觉得自己会喜欢耀眼又甜腻的东西,像是在威尼斯尝过的橘子汽水和甜甜圈,像是镭射玻璃纸包装的水果糖。而思莱就像它们,闪闪发亮,越深吻越甜,越尝到甜越觉得上瘾。

    甜味漫入他的皮肉骨髓,深入进血液里,叫他开始想偷懒,想打破从前的规律,想要……什么都不再想。

    这是什么预兆?

    “我跟你一起去。”

    思莱贴着他的嘴唇小声地说。

    “不管我有没有勇气重拾……”

    “只要你希望,我愿意去尝试。”

    -

    on the way...

    再次走在这条走廊上,周围人对他们共同出入的瞩目度明显比上次要高。话题已经降热,但毕竟是发生在这个秀场里的事情,大家可能都没想到周南俞还会大大方方地带他过来。

    待会儿周南俞会换may park的衣服,所以没有特别打扮。倒是思莱的t恤和鞋都带着反光面料,裤子也被他自己用颜料画了几笔,整个人一到光下面就闪瞎人眼,要多骚包有多骚包。

    而只有周南俞知道,从车库走上来的一路,到现在再次抵达这扇门前,思莱每一秒都在颤栗,他再骄傲也是个没有经历过那种口诛笔伐的普通人。但等他一走到光下,走到人群的视线里,他会立刻抬起头,挺直了背。

    只要站在周南俞身边,思莱就不会允许自己露出狼狈,不会让人看低。

    他们一起推开那扇门。大灯点亮,美人就位,风尚等待开场,t台尽头醒目的几个大字印入眼帘:

    ——to ur dream.

    “欢迎。”

    迎面走来一位高挑明艳的女士,一身立体剪裁的西装,稳步踩着8cm的高跟鞋,长发盘起,妆容精致,镶钻的蝴蝶吊坠耳饰和思莱的衣服一样闪。她对周南俞礼貌地点了点头,立刻将目光转向思莱,显然对后者的兴趣更大。

    “我是陈简,may park出席iridescent活动的项目总监,叫我coral。”她朝思莱伸出手,“你的画令人印象深刻,怎么称呼?”

    “kingsley.”思莱跟她握了手,笑道,“谬赞了。”

    而陈简并没有在说客气话的意思,她认真道,“确实印象深刻,你的水平如何,懂的人自然看一眼就有数。恕我冒昧,你从事设计多久了?”

    “啊,我……”

    思莱望向周南俞,周南俞示意他可以说。

    陈简挑了挑眉。

    “我学的是油画,只不过中学是在米兰上的,有挺多业内的朋友,所以有过一些了解。那几张图……真的是随手画的。”

    陈简不掩惊讶,“那更令人惊叹了。你有天赋,考虑转行吗?”

    思莱狡黠地眨了眨眼,“转行的话,may park收我吗?”

    陈简咯咯笑了起来。

    “你的小朋友很可爱。”陈简对周南俞说,“但还是要先辛苦你,这边请。”

    陈简带着周南俞去忙活了,思莱得到了一张万能通行卡,可以随便逛。陈简的友好让他比来时轻松了很多,但是让他一个人瞎跑他也不乐意。

    思莱找了个t台边缘的角落位置,远远地看着大家工作。他在心里重复着“你的小朋友”,这五个字自带甜味,思莱觉得开心,又不住疑惑,他已经二十三了,不算小了,等他毕业以后……

    未来。

    这两年他很少去想未来了。因为他少年时期决定的未来轮廓一直放在那里,没有变过。他不会成为父亲一样的流浪画家,但他也想环游世界,画很多很多风景,而不只是一遍一遍再画威尼斯那一座水城。

    然后旅行累了他就停下来,办几个画展,让人买走他们喜欢的画。成不成名无所谓,价格更无所谓,反正他自己留那么多画作也只是堆着积灰,还不如让它们挂在别人家里,替他见证其他不一样的人生。

    但是当周南俞反复提到,“选你更喜欢的” “后悔子承父业了吗?” “我觉得你喜欢那种氛围”,他想了想才发现,其实这么选只是因为他胆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