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无声靠了一会儿,周南俞问:

    “电影节,你去吗?”

    “嗯?”

    “笑飞留了票,一起吧。”

    “我不去了吧,我还要……”

    “思莱。”

    思莱整个人一怔。

    思莱也觉得——很神奇。跟周南俞第一次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一样,往后他每一次叫他的名字,那种被撼动的感觉不减反增,每一次,犹如他本能地感动于上天赏赐的礼物,亦或是被钉死在原地喂了一口毒药。

    他始终没办法抗拒这声音。

    “……好吧。我要换身衣服,现在几点了?”

    周南俞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

    “五点多,现在就换吧。”

    -

    千盏电影节会在每年金秋于巍城举办,为期两周,新片旧片都有,参与观影的包括在做宣发的导演、演员、受邀嘉宾,还有抽到票的普通电影爱好者。

    影院西门处立着电影节的展板,有媒体记者在做采访,演员们虽不至于盛装出席,但也是好好地打扮过,男士们西装革履,女士们妆容精致,还有粉丝围在外沿,时不时传来两声惊呼。

    而影院东门是素人观众入场的地方,门口排起队,先检票再过安检。周南俞和思莱等到快开场人很少时才过去,压低帽檐站到队尾。思莱一改往日亮眼的风格,跟着周南俞穿起了黑色。此时他的视线被棒球帽遮了大半,再看周南俞的渔夫帽,他觉得有点好笑。

    “这样是不是更可疑了?”

    周南俞轻轻揽了一下他的腰,推着他往里走。2号影厅,座位在第九排左侧,大灯已经灭了,他们猫着腰找到座位,影片刚好开始。

    第七排正中有人快速往他们的方向看了眼,然后转回头去。是楚笑飞,旁边小一圈的人是北河。他俩被周南俞赶到西门入场,有楚笑飞在不被认出来是不可能的。

    思莱突然觉得这样小心翼翼地出来一次,也挺有趣。出门要武装,背离大众目光,天黑了关灯了也不敢去牵男朋友的手。

    不过无论是什么样的体验,机会也不多了吧。

    影片开始。

    98年的秋天在意大利上映的经典电影,意语片名是la enda del pianista sull’oceano,海洋钢琴家的传说,英语版本叫the legend of 1900, 中文译名海上钢琴师。思莱很小的时候,他还不知道父亲对意大利的气息有着什么样的执念时,他们就一同看过,至今他已不止看过一遍。

    那天楚笑飞提到周南俞很喜欢这部电影,思莱没说,他也很喜欢。他们最喜欢的歌一样,喜欢的电影也一样,思莱已经不会惊讶,他从没问过周南俞为什么喜欢威尼斯,不奇怪自己要画gift的时候为什么想到的是大片的蓝色。

    因为就像海,就像你。

    琴声响起,1900在深夜的船舱里奏响了旋律,而思莱靠在椅背上,目光去找周南俞在黑暗中的轮廓。

    他曾在不同国家不同语言的背景里去看这同一个故事,成为维吉尼亚号蒸汽客轮上登船又离开的乘客。他欣赏1900,被感动,然后离开,什么也做不了。而1900回眸与镜头外的他对视,眼里有笃定,又似有悲悯。

    他何尝不是在被定格的,周而复始的生命中也同样看着他:看男孩坐在父亲腿上,看少年和朋友们挤在沙发上,看青年和男朋友坐在电影院里。而他们最终也都离开了他身边,kingsley和1900,荧幕内外的两个角色,在这一点上没有不同。

    “那些城市那么大,你看不到尽头。

    all that city. you just couldn't see the end to it.

    阻止了我的脚步的,并不是我所看见的东西,而是我所无法看见的东西。

    it wasn’t what i saw that stopped me. it was what i didn't see.”

    船靠岸再启程,1900一见钟情的女孩登船,时间走过,他为她写歌,可是下一次靠岸,她还要继续自己的旅程,踏上陆地。

    随后1900为了她,走下梯子,那是他此生离着陆最近的一次。

    但是他最终还是没能上岸。

    “我们一直笑着说再见,但其实我们都知道我们再也不会相见。

    we laughed and kept saying ‘see u soon’,but inside we both knew we'd never see each other again.”

    最后爆炸声响起,海中央年久失修的维吉尼亚号终结了生命,连同1900一起。

    知道结局的故事再看一遍也还是难过,影片结束后大家都没有立刻离开座位,思莱听见了旁边年轻女孩轻声抽泣的声音。场内的大多人应该都知道结局,影片开始的那一瞬1900生命的倒计时也同步开始,可即便如此这满座观众还是选择再看一遍。

    人总在残忍地证明爱。

    思莱觉得他不能再将别人故事里的元素往自己身上代入了,可是这一切真的很巧,偏偏是今天,偏偏是这样的电影。

    偏偏成为推动他下决定的最后一道力量。

    而就在这时,周围的人都离场了,片尾还在播放,思莱来不及收回目光,周南俞突然转头看向他,倏地捉住了他的手。

    又是那种他迷恋的,惧怕的黑色。

    他心里一惊,听到周南俞低声道:

    “思莱。”

    “晚上回去后,我们谈谈。”

    谈……什么?

    思莱低着头跟随周南俞走向东门。九点半,场周的人很快四散离开。思莱有点走神,他把双手收进卫衣口袋里,耳边有风声,还隐约听见周南俞说,楚笑飞请客,要去哪里哪里吃饭。他应了声好,吃什么都可以,他有点累了,但是一想到周南俞刚才说的话,他又不想那么快回家了……

    帽檐压得低,光线被遮了大半,思莱眯起眼睛打了个哈欠——闪光灯亮起的时候他就处于这种懈怠的,毫无防备的状态。突然的白光让他吓了一跳,他们没有人看见那一群人如何从街边的车里冲到他们面前的。

    下一秒长/枪短炮已经直接戳到了他脸上。

    “请问周南,旁边这位是你的恋人吗?”

    “刚刚网上传出的同居情况属实吗?”

    “能回应一下包养和被包养的说法吗?”

    “据传……”

    “你提出了解约导致ab5面临成员单飞甚至组合直接解散的情况,可以请你解释一下吗?”

    思莱的呼吸窒住了。

    漫长的火线终于燃尽,嘭的一声烧断了钢索。

    而下一秒,有人一把护住了他,把他的头摁到了胸前。

    喧嚣里是周南俞冰冷如一的声音:

    “无可奉告。”

    第30章 如果

    晚十点,xe娱乐总部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舆情组最早捕捉到异样是在一个小时之前。以微博为起始,各大流量平台上出现了针对周南俞的爆料,关键词为同性绯闻及组合解散。这样的声音最近断断续续一直有,并没能真正激起水花,直到九点半,某臭名昭著的狗仔发出“直播见分晓”的预告。

    ab5的二号经纪人,同时也是舆情部的汇报对象周景,当即下决策让公关组立刻回公司待机准备通稿。她的预感是对的。正值饭后睡前的时间,营销号随即下场争抢流量,吃瓜群众逐渐聚集。宋以翔驱车赶往电影节会场接周南俞,他拨出电话的时候,“直播”已经开始。

    视频传到线上的那刻起,公关稿同步拟定着:

    「我司艺人周南以普通观众的身份同友人前往电影节观影,受到非正规媒体的围堵。在此我们对此表示强烈谴责……」

    “不行。”

    周景看了两行就将这一版打回去,果断道,“‘同友人’三个字不要。要谴责的是三流狗仔堵艺人,我们没必要老老实实回答问题。”

    “把重点放在对艺人的影响,号召杜绝此类行为,上升到呼吁保护所有艺人,而不只是说周南今天遇到了这种事。”

    “还有,‘媒体’两个字也下掉,不能提媒体,狗仔也不行,得罪媒体没有好处,也不要刺激狗仔,以防后续更多问题。就说艺人作为素人的未公开行程被围堵。”

    “好了,再写一版!”

    噼里啪啦的键盘声中,周景重新按下了播放键。

    画面中的周南俞冷脸对着拍摄者,面对数十句质问,他只道出一句“无可奉告”就再无发言。

    而他护住的年轻人低着头,帽檐压下,脸庞露出的部分被周南俞用手掌遮了大半。在这无限令人窒息的三分钟里,他胸口的起伏越发明显,不知是害怕还是愤怒。在他像是下一秒就要发作之时,周南俞开口说了第二句话。

    他把他拉到身后。

    “抱歉,忍一下。”

    若不是拍摄者与正规记者的气质明显不同,乍一看接下来的画面,周南俞好像真的是在接受采访。他没有避之不及,没有抓着人就跑,而是肃立在不同角度的镜头前,坦然地抬着头,眉眼锋利,直视着他们。

    这黑色的沉默越发凸显着拍摄者的咄咄逼人,他们只会无脑地重复那几句疑问,咬着人不放,尖锐刻薄,以多欺少。

    犹如几只疯狗。

    三分五十秒,楚笑飞的车驶到路边,同时电影节的安保开始赶人,画面摇摇晃晃,惊呼和愤愤不断,直到视频中止。

    “景姐,热搜第三了,要撤吗?”

    周景死死盯着屏幕,视频一帧一帧倒退,半晌后她下了决定。

    “不撤,热搜都不管。视频不用下,就放在那,最优先准备声明。所有有关绯闻的部分全部都冷处理,把重点往被围堵的事实上引。”

    “然后,尽可能简短地说明,组合不会解散。谴责一切谣言和诽谤,必要时我们会追究法律责任。”

    ab5未来的规划确实有变动。整个团队都在加班加点地运作,不久之后自然会给大众答案,为此周景和宋以翔□□乏术,近期确实没把注意力放在周南俞可能会爆出的绯闻上。

    回头来看,从may park秀场的小波澜开始,一切都有迹可循。她只是没想到……对于自带资本的周南俞,一直以来撑在他头顶的保护伞突然撤出了。

    而周南俞在这种情况下已经做的足够好了。

    关于真相到底如何……

    周景的目光凝在周南俞本能地护住同行者的那一瞬。她又想起北河,想起他那个同她一起打了场漂亮仗的男朋友。

    她无可奈何地叹息。

    一个两个,都要爱无反顾吗。

    -

    宋以翔火急火燎地把周南俞接走,并带上了有“前科”的北河。两辆车碰头时他还在电话中跟周景争论着什么,一时间脸色黑的彻底。来时楚笑飞狂吼了一路,现在转变为几人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周南俞走下车,回头去找思莱的目光,但是对方低着头,并没有回应他。

    这种时候他们也没办法再好好说话。

    嘭,嘭两声,车门闭合,宋以翔将车开走。楚笑飞看着后视镜里的人,就算生气也没道理对着对方输出。他掉头把车开上高架,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你还好吗?”